薛懷瑾並未回宮,回來後便住在西郊別苑——當年他母親,先太子妃的嫁妝之一。

但這別苑他也隻住了兩日,那天夜裏,薛崇來回稟李家的情況,便觸動了他。

“公子,商夫人仍在四處打聽太後娘娘近期的行程。另外,李墨亭因為每天絡繹不絕對他妹妹提親的人,不得已決定將迎娶辛氏的日子延後了。看情況,應該是商夫人設法從中使了些絆子。”

薛懷瑾靜立窗前,眸色微沉。

他想起那日在公主府外,她接過帖子時眼中重燃的灼熱希望,以及被李墨亭強行拖走時那不甘又絕望的一瞥。

薛懷瑾的手扶在窗台上,手背青筋隱隱浮現——當年她執意下嫁,竟是選了這麽個東西!

可皇祖母有一句話說得對,如今她已經嫁做人婦了,他便不能隨意幹涉她的事情,否則對她更不好。

但以她如今的處境,若是讓李墨亭迎娶平妻進門,往後蕙安的日子隻會更加難過。

而且,他既承諾過要助她,便不能半途而廢——無論如何,都要讓她和皇祖母見上一麵!

“備車,”他轉身,語氣平靜地吩咐道,“去裴家。”

這麽多年了,他也該替母妃,回裴家看看了。

薛崇微微一愣,公子還真回裴家?這要是讓太子爺知道,公子回京卻不回東宮,卻是去了裴家,兩父子又得鬧起來。不過公子不會在意就是了。……

當薛懷瑾拎著簡單的行囊,站在塵封多年的裴家大門前時,早已接到消息的裴老太君在下人的攙扶下,大開中門,顫巍巍地迎了出來。

出發前,他的確派人前來裴家送信,沒想到外祖母的動作這麽快。

薛懷瑾步上台階,朝著裴老太君深深一拜,“孫兒拜見外祖母。”

“快,快過來讓我看看!”

薛懷瑾聞言起身,走近兩步。

“懷瑾,我的外孫兒啊……”再見到他這張與他母親裴二姑娘極為相似的臉,老太太頓時老淚縱橫,布滿皺紋的手更是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仿佛怕他再次消失不見。

“這麽多年,你音訊全無,外祖母還以為你也……也跟你娘一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老太君聲音哽咽,帶著失而複得的慶幸與多年擔憂的後怕。

滾燙的淚水滴落在薛懷瑾手背上,灼得他心頭一痛,他反握住老人家的手,“外祖母,我沒事。這些年我挺好的。怎麽沒見大舅舅和小舅舅他們?還有表兄他們呢?”

話音落,裴老太君臉上的喜悅也淡了幾分,眉宇間又聚起了憂愁。

“此事說來話長,先進府吧。”

薛懷瑾便是再遲鈍,也隱約能看出此事不簡單。

他隨裴老太君入府,久未見麵的親人們近況,卻讓他的心一點點沉入穀底。

他們先去了裴家大爺的鬆濤院,可門一推開,便是撲鼻而來的一股子藥味。

“大舅舅他……”薛懷瑾難以置信地望著裴老太君。

她歎氣道,“你自己看看吧。”

薛懷瑾邁過略顯陳舊的門檻,隻見裴大爺躺在病榻上,麵色蠟黃,聽見他們進來的聲音,眼睛也隻能勉強睜開一條縫,“母親,您來了,這是……”

看清床前的少年人時,裴大爺虛眯的眼睛陡然瞪圓,像見到了不可能的人。

“像,像二妹妹,是,是懷瑾麽?”

“大舅舅,是我,我是懷瑾,我回來了。”薛懷瑾握住大舅舅的手。

“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咳咳!”裴大爺連連點頭,卻連起身都困難,稍一動就大口喘息起來。

“快別說話了,元鬆,快躺下!”裴老太君連忙道。

照顧裴大爺的人趕緊上前,和薛懷瑾一起,扶著裴大爺躺好。

他躺平之後,倒是緩和了一些,咳嗽也慢了許多,氣息漸漸恢複平和。

為避免繼續刺激裴大爺,裴老太君便帶著薛懷瑾出了院子。

“大舅舅這是得了什麽病?”薛懷瑾看向外祖母。

裴老太君搖頭,“不知道。找了不知道多少大夫,以前也看過太醫,但沒有找到原因。”

“隻能對著病症用藥。可湯藥進了無數,卻不見好轉,反而日漸虛弱。”令一個溫和的男音從院門外傳來。

薛懷瑾循聲看去,就見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正好來到了門外,他模樣生的斯文俊秀,一身洗的泛白的書生袍襯得他越發風姿綽約,可他,卻坐著輪椅!

“小,小舅舅?”薛懷瑾震驚,“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裴老太君跟著看了過去,淡淡道,“元柏這腿,有些年了。”

“是啊,很多年了。”裴三爺接著道,隱隱有哀傷之感。

“這是怎麽回事?”薛懷瑾大步走去,“是誰幹的?!”

“不知道,那天我和原來一樣去上朝,途中拉車的馬突然受驚,瘋狂亂躥,撞倒了路人不說,最後撞在街邊的房子上,車子倒翻,就壓斷了。”裴三爺故作輕鬆。

也不知是經曆過什麽樣的心路曆程,才能如此平靜的把這種經曆說出來。

曾經高中探花的青年才俊,二十三歲就成為戶部侍郎的裴家三爺,曾經有多意氣風發,如今的對比,就有多心酸。

“……看過了麽?可還有希望?”薛懷瑾也不禁放輕了聲音,小心翼翼。

裴三爺扯了下嘴角,“跟大哥一樣,看了不知道多少大夫,都說……這輩子站不起來了。”

“不會的,一定還有辦法。”薛懷瑾篤定道,“這些年我在外麵認識了不少專治疑難雜症的大夫,待我為大舅舅小舅舅逐一引薦……”

“算了,就這樣吧。”裴三爺打斷他,“這樣就挺好的。”

“小舅舅……”

薛懷瑾正要說啥,一陣腳步聲從裴三爺後麵傳來,來人正是裴府的管家,“老夫人,三爺,表少爺,三位公子和兩位姑娘祭掃回來了。”

話音落,幾個與薛懷瑾年歲相差無幾的年輕人神色怏怏地走了過來。

正是薛懷瑾三個表兄弟,和兩個年紀更小的表妹。

隻是他們個個一身素衣,眉宇間帶著鬱色,看著就壓抑得很。

“你們幾個,快過來見過懷瑾。”裴老太君招呼道。

埋頭走路的幾人聞聲,齊刷刷看向裴老太君,目光隨即略過裴三爺,最後落在薛懷瑾臉上。

“見過皇孫殿下。”三個表兄弟和大的那個表妹,隻是片刻的愣神,便齊刷刷下跪行禮。

薛懷瑾把為首的大表兄拉了起來,“快起來吧,這裏沒有什麽皇孫殿下,我們是一家人。”

裴家幾個子弟紛紛看向裴老太君和裴三爺,見長輩點了頭,紛紛起身,然後跟長輩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