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後宮—慈安宮。
青嬤嬤端著安神湯進來,看見太後又坐在榻上出神,麵前擺的,正是皇孫懷瑾殿下當年準備合婚的庚帖。
她放輕了腳步正要離開,忽然聽見太後喚道,“小青,你說,當年的事情是不是哀家做錯了?”
青嬤嬤連忙上前見禮,說道,“太後何出此言?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懷瑾殿下好。”
“可他這麽多年不肯回京,如今回來了,也不肯回宮,心裏定是還在怪我——在蕙安那丫頭拒婚之後,不肯下旨賜婚。”
此事牽連甚廣,錯綜複雜,非三言兩語能說完的,青嬤嬤也不知從何說起。
太後卻憶起白日裏在公主府時,和薛懷瑾單獨見麵的情景。
彼時,公主府靜室。
“懷瑾,你何時回來的?怎麽也沒有跟皇祖母說一聲,若知道你回來,皇祖母定會派人去接你的。”
太後急切地要拉起薛懷瑾的手,他卻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讓皇祖母掛心了,回京不是什麽大事,不用敲鑼打鼓地,弄的人盡皆知。”
這話一出,太後心裏便“咯噔”一下,“你,難不成沒想回宮?”
薛懷瑾沒有否認,隻是扯了下嘴角,“我多年未歸,本是想回來看看,恰好是寧陽的及笄禮,便想來給寧陽送及笄禮,沒想到一回來就闖禍了。”
他說著,朝著太後躬身一拜,“今日壞了寧陽的及笄禮,讓端陽姑姑和皇祖母丟臉了,是懷瑾的不是。請皇祖母懲罰。”
太後心情複雜,但終究是孫兒歸來的歡喜占據了上風,欣慰道,“人回來就好,還說這些做什麽。皇祖母哪裏會怪你。你端陽姑姑也不會往心上去的,你先別說這些了,去換身衣裳,待會兒陪著皇祖母一道用飯。”
太後神情熱切,薛懷瑾頓了頓,緩緩道,“皇祖母,我見到她了。”
太後一愣,“你,想說什麽?”目不轉睛看著他,生怕錯過他的任何一個微妙表情。
“她似乎過得並不好。”
太後又是一頓,“……懷瑾,她已經嫁為人婦了,你們之間,過去了。”
“過去?”他輕聲重複,終究沒有多言。
……
回憶到此結束。
太後輕歎一聲,“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是沒有放下,剛回來第一件事就是關心她的境況。”
說著,太後越發感慨,“當時哀家就該堅持一些的,無論如何都該再勸勸那個孩子,而不是因為那樁婚事是她父親商淮定下的,便生了退意,以致如今的種種遺憾。”
青嬤嬤在一旁隻能陪著笑。
卻見太後似乎想到什麽,突然問道,“有些日子沒聽到她的消息了,當年她成婚不久,她那個夫君就出征去了,她如今可好?”
青嬤嬤猶豫了片刻,說道,“回太後的話,小青也不是很清楚商姑娘的近況,明日找人打探打探,再來回過太後。”
太後看著庚帖,目光閃了一下,“……算了,這都是命,既然這路是她自己選的,好不好的,也該她自己承擔。”
青嬤嬤在太後身邊伺候多年,一下就看懂了她沒說出口的話。
太後她老人家嘴上說著算了,實際上,懷瑾殿下那句“她過的並不好”,也牽動了太後的心。
青嬤嬤暗暗決定,要先打聽一下商姑娘的近況,然後想個辦法,把那位商姑娘的近況給太後透露一二才行。
……
公主府的及笄禮沒能見到太後,又被李家糟心事惡心了一番,商蕙安一麵閉門謝客,一麵又悄悄把茯苓和銀朱派出去,四處打聽盛京裏近期舉辦宴席的高門大戶,特別是門第奇高、能讓太後出麵的那種,以尋求見到太後的機會。
與此同時,之前散布的消息起了作用,來將軍府提親的人絡繹不絕。這李家將軍府的門檻,都快被盛京媒人給踏破了。
但來的人家參差不齊、士農工商都有,魚龍混雜,光是看不清自己幾斤幾兩的秀才都有十幾個,就更別提一些想借故攀上將軍府的殷商富戶了。
李母和李墨亭等人每日光是應付這些人,都焦頭爛額了,茶葉和點心消耗都比從前翻一倍不止,簡直不堪其擾,連婚禮的準備都受阻了。
到後麵,他們都想幹脆閉門謝客。
但是李家正在籌備婚事,每日裏人員進進出出的避免不了,一直閉門不出也不是辦法。
於是辛如嫣又給李母出了個“好”主意:凡是上門提親的,要看身世背景再視情況放人,窮的不許進門,身份太低的也不要。
李夢婷在旁邊拍手叫好,“我就知道還是我大嫂聰明。”
李母也頗為讚同,一個勁兒地誇她聰明。
如此一來,上門提親的人是變少了,但李家嫌貧愛富的名聲也跟著傳開了。
尤其是幾個被拒之門外的秀才,憤憤之餘,寫了幾句酸詩在各大茶館酒樓裏傳開,如今坊間都在議論,這鎮北將軍真是要賣妹妹給自己鋪青雲路呢!……
“這李家人真是要笑掉人的大牙了。這種餿主意也敢用,也不怕別人戳著他們的脊梁骨罵。”
茯苓說完,紫蘇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銀朱嫌棄地道,“他們怎麽會怕,如今外麵都把他們罵成什麽樣了,若是有廉恥之心的,都得找塊豆腐一頭撞死。”
茯苓在邊上跟著一個勁兒地點頭。
忽然,他想到了什麽,望向商蕙安,“姑娘好像不意外?”
“他們做出這種事,並不奇怪。”商蕙安語調平和,仿佛隻是在說中午吃了什麽。
李母和李夢婷目光短淺,李墨亭和辛如嫣何嚐不是呢?
他們都隻能看到眼前的利益,根本看不到長遠的東西,所以他們幹出什麽荒唐事都不足為奇。
“各家辦宴席的事呢,打聽得如何了?”商蕙安又問道。
銀朱和茯苓對視一眼,說道,“盛京近來倒是有一戶人家過壽,太後可能會去。不過,那是……裴家老太君的六十大壽,隻怕更不好進。”
裴家。
商蕙安怔了怔,那是先太子妃的娘家,在先太子妃和皇長孫、以及裴相等人相繼或生病或意外過世之後,再沒有能支撐起門戶的人,因此也漸漸沒落,這些年在盛京中幾乎查無此家。
銀朱說的不好進,並不是說裴家門戶像公主府那樣高不可攀,而是裴家已經多年不與外人往來,根本就不擺宴,沒有由頭,她又如何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