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朱扶著商蕙安上了馬車，見狀，赫連崢都沒等薛崇扶他上去，就巴巴地手腳並用爬自己上去，著急的不得了，生怕慢了一步就會被落下。
薛崇無語扶額，誰見過殿下像這樣啊？
不過無語歸無語，車簾落下，也隔絕了外頭的夜風。
銀朱和薛崇坐在外麵。
馬車轆轆前行，車廂裏隻有一盞昏黃的燈籠輕輕搖晃。
商蕙安靠在車壁上，眼睛半睜半閉，嘴裏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麽。
赫連崢坐在她身邊，看著她這副模樣，唇角微微彎起。
他竟然沒醉。
他隻是想看看，這個平日裏總是端著、繃著的姑娘，醉了之後會是什麽樣子。
“赫連崢。”商蕙安忽然開口，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幾分醉意。
“嗯？”他應了一聲，下意識湊過去。
商蕙安歪著頭看著他，那雙平日裏總是沉靜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水霧，看起來格外柔軟。
“我跟你講，我以前在李家的時候……”她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有些傻氣，“換做以前，我肯定不會跟你說那些，但現在我想明白了……”
赫連崢微微一怔。
商蕙安沒有理會她的反應，已經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來了。
說李母怎麽挑剔她，用著她買的藥，受著她衣不解帶的照顧，卻又說她無所出，不是個合格的媳婦。
說她做的菜不好，說她準備的衣裳不合身，說她管家管得不夠好。
說李夢婷怎麽陰陽怪氣，怎麽當麵一口一個“嫂子”，辛如嫣一出現，馬上就改口“商姐姐”，花著她的錢，承了她的情，這兩麵三刀。
說李墨亭怎麽理所當然花她的銀子、用著她的嫁妝、讓她伺候他的老娘、照顧他的弟弟妹妹，為他們一家子付出，卻從來沒有一句“謝謝”，還讓她要賢惠。
那些年，她一個人在李家，像個外人一樣，伺候著一群不知感恩的人。
“他們啊，當真是一群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商蕙安說著說著，越發氣惱道，“但他們李家人最可恨的還當屬，當年父親明明已經跟他們退婚了，可父親一過世，他們馬上又找上門來要求我履行婚約，各種甜言蜜語，騙我嫁過去。”
赫連崢的眉頭微微一蹙，聽到“退婚”等字眼後，眼底閃過冷意。
商蕙安繼續道：“我那時候傻，真的傻。父親走了，母親也走了，我以為李家是我的歸宿，我以為他們會對我好……結果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結果就是，他們把我當搖錢樹，當免費的家仆。吃我的肉喝我的血，還要嫌棄我做得不夠好。”
她靠在車壁上，望著搖晃的燈籠，眼神有些放空：“當年太後跟我說，如果不願意嫁，是可以幫我退婚的。可我當時不知道，太後之所以會開口，是為了你。我還一直以為是為了齊王……”
她絮絮叨叨的說著齊王赫連煜在她父母屍骨未寒時，跑上門趁人之危，說要納她做側妃的事。
赫連崢愣了愣，眼底燃起怒火，
這位王叔，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更放肆！
商蕙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說著又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迷離。
“如果當年我知道，太後是替你求的這門婚事，我可能就不會答應嫁去李家了吧？就不會蹉跎這麽多年了吧？”
說完，不等赫連崢說話，商蕙安自己就搖了搖頭，反駁自己道：“也不一定。我這人，性子執拗，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當年太後若是說出是替你求的婚事，我說不定會去找你對質，問清楚是怎麽回事。”
“萬一問出什麽誤會來，說不定又生出別的波折。”
她歎了口氣，像看透世事一般感慨地說道：“世事難料啊。沒辦法說如果，因為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如果。”
赫連崢依舊沒有說話，隻是眼底的溫柔越來越濃。
商蕙安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會兒，忽然話鋒一轉，又咬牙切齒地罵了起來——
“……可李家竟然如此狼心狗肺！他們明明已經答應父親退婚，卻又騙我嫁過去。騙我嫁過去就算了，還要磋磨我這麽多年，花我的錢，用我的人，恨不得把我利用到極致……”
她的手捏成拳頭，胡亂揮舞著，像是要把李家人都打倒一般。
這是要把積壓多年的委屈，都一口氣釋放出來。
她的眼眶發紅，眼裏蒙上水霧，聲音也帶上了哽咽：“他們趁人之危，背信棄義，毫無底線，一幫狼心狗肺的東西，天打雷劈都不夠！呸！狗東西！他們怎麽可以這樣對我？我要讓他們，得到報應……對，得到報應。”
赫連崢看著她眼角的淚光，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一抽一抽的。
“好了，都過去了，李家人已經得到了他們的報應。你別難過了。”赫連崢輕聲安撫著，輕輕拍了拍商蕙安的背，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她坐不住，東倒西歪的，他隨即伸出手，輕輕攬過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還有赫連煜，他有份參與陷害老師，他也會得到他應得的報應的。”
商蕙安沒有掙紮，隻是靠著他的肩膀，閉上眼睛，嘴裏還在嘟囔著，“得到報應好啊，他們那些人就該得到報應……天道好輪回……”
赫連崢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以後，沒人能再欺負你了。”
隻是，目光從她安靜的側臉移開落在窗外略過的街景上時，他眼底的溫柔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退婚，騙婚，磋磨，利用……
好一個李家。
好一個趁人之危的赫連煜！
他們，當真是罪該萬死。
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馬車繼續前行，轆轆的車輪聲在夜色中回**。商蕙安靠在他肩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睡著了。
赫連崢一動不動地任由她靠著，眼底是即將大殺四方的寒意。
銀朱沒有武功，聽不見那些細碎的對話，隻聽見風聲。呼呼從耳邊過。
薛崇倒是把這二位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不禁打了個寒顫。
有些人要倒黴咯！
隻是商蕙安睡的並不安穩，一直呢喃著醉話。
這條走過無數次的路，薛崇覺得，今晚特別的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