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下去吧,懷瑾的婚事,莫要再插手了,若是被我知道,你們在擅作主張,莫怪哀家不顧及你們帝後的顏麵。”

這話就有些重了。

皇後和陛下都連忙點頭。

太後看在眼中,神色依舊淡淡。

皇帝並非她親生子,而是先帝的貴妃所生,過繼在她名下,頂著個嫡子的頭銜罷了。

雖然貴妃和她這個繼後不對付,還曾經有過一段互相看不對眼的死對頭生活,但最後還是皇帝上位了。

她自己唯一親生的孩子,如今被打發的遠遠的,做個閑散王爺,礙不著皇帝的事。

隻是她這個垂簾聽政的太後,始終是皇帝心頭的一根刺,表麵上母慈子孝,實際上皇帝早就心生怨懟,一直想越過她這座根本不存在的高山。

隻礙於朝中百官都敬重她這個太後,不敢說出來罷了。

既然如此,太後也不想捅破最後這一層窗戶紙。

“皇後把陳家那個送回去吧,至於你娘家曹家的六丫頭,那是個好姑娘,是個有成算的,你不要仗著姑奶奶的身份、還有皇後的身份,去幹涉人家的婚事。”

太後說完,不耐煩的道,“行了,別在這兒礙眼。”……

皇後和皇帝麵色淡淡地退出慈安宮。

但若是細心的人,必定能發現的陛下眼底神色複雜,皇後臉上也閃過不滿。

曹慧茹和陳秀芝跟在後麵,曹慧茹還算好,神色平淡,陳秀芝則是咬著嘴唇,眼裏滿是不甘。

至於太後沒有點名讓皇後帶走的商蕙安,自然單獨被太後叫了進去。

“蕙安丫頭,過來坐。”

太後此時已經恢複了那副慈祥的模樣,靠在軟榻上,衝她招招手。

商蕙安依言上前,在太後身旁的繡墩上坐下。

“太後,您還好麽?”她觀察著太後的臉色,總感覺哪裏不太對勁。

太後若無其事地打量她,“哀家好著呢,但是你……”目光裏帶著幾分審視,“哀家傳皇後他們過來的原因,想必你都猜道了?”

“是。”商蕙安點頭。

“那你和懷瑾的婚事,你是怎麽想?”

太後說著頓了頓,歎了口氣,接著:“懷瑾那孩子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認定了你,哀家也就不攔著了。”

商蕙安臉微微一紅,垂下眼簾。

她沉吟片刻,才抬起頭來,懇切地說道:“殿下既然有心,蕙安自然也不願做那辜負真心的負義人。”

“你這丫頭,倒是會說話。”太後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幾分慈愛,滿意地點點頭。

倒是沒有像旁人那樣,裝模作樣的,推來推去。還算直率。

“事到如今,哀家也不妨對你直說。尋來尋去,家世背景、才學美貌比你強的人不在少數,杜江的鴨頭就不錯了,但哀家總想著,懷瑾少年孤苦,至少婚事上要讓他如意,不煩心。倒是也沒有一個比你更合適的。”

這番話,太後像是自言自語。

但商蕙安清楚的知道不是,這是一位長輩對晚輩的拳拳之心,一腔關懷。

都說天家無真情,但太後思慮周全、權衡利弊之後,還是想顧念著赫連崢的感受,這便是難得的真情了。

商蕙安站起身,衝著太後深深一拜。

“太後明鑒,蕙安知道自己如今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家世背景比不上鍾鳴鼎食之家的千金貴女,又是和離之身,但我在意的,也是殿下的心意。”

“他太苦了,這麽多年來,沒有一個事能順心的,我便想,總要有一件事讓他開懷才是。否則這一生漫長,要如何度過?”

太後聽了她的話,久久不語。

好一會兒才道,“你這話倒是另辟蹊徑,獨樹一幟。讓哀家連反駁你的話都想不到。也罷也罷。”

“不過丫頭,哀家得提醒你一句——嫁進皇家,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規矩身份且不說,今日你也看見了,惦記那個位置的人,多著呢。往後你要麵對的,隻會比這更難。”

商蕙安對上太後的目光,鄭重地道,“太後教誨,蕙安銘記於心。不過蕙安不怕,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便迎難而上。”

太後點點頭,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去吧。陛下和皇後那邊,哀家替你擋著。你自己,也要爭氣。”

“蕙安明白。”

商蕙安起身行禮,深深看了太後一眼,這才退出了慈安宮。

等人走遠了腳步聲遠了,太後才終於憋不住地咳出聲。

“咳咳咳——”咳嗽聲越來越大,青嬤嬤連忙遞上帕子。

咳的像肺都要炸了似的,太後連忙用那潔白的絲綢繡翠竹帕子掩嘴一吐,滿是殷紅!

“太後!”青嬤嬤大驚失色,連忙從懷裏掏出藥瓶。

卻被太後按住,“不必了。”

她喘了喘,終於緩和的咳嗽,虛著聲音道,“那些藥,用處不大了。”

“可,可……”青嬤嬤張了張嘴,有很多話想說。

她想說,殿下的婚事才剛剛確定下來,從準備到成婚,還要一年半載的;

她想說,懷瑾殿下還沒能成為皇太孫,太子依舊偏愛清河郡王,呂家不會坐視懷瑾殿下壯大勢力。

她想說,太後您親口說過,想看懷瑾殿下成婚生子,兒女繞膝。

可這些話到嘴邊,看著太後蒼白的臉色,她又都咽了回去。

“太後,要不還是告訴殿下吧?”青嬤嬤的聲音發顫。

“不行!”太後果決道,肺裏又蠢蠢欲動,“不能讓懷瑾知道,否則他心裏會亂的。”

青嬤嬤歎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太後往後靠去,青嬤嬤連忙在她身後塞了個軟枕。

“青禾,哀家也想給懷瑾再挑挑,但時間不允許了呀。”

青嬤嬤眼眶一熱,幾乎哽咽,“……是,老奴知道。太後您是如今這天底下最疼懷瑾殿下的人了。若不是不得已,您也不會輕易首肯,讓商家姑娘做殿下正妃的。”

太後點點頭,唏噓不已,“話是這麽說,若是當年蕙安那丫頭拒婚時,哀家能多問一句,也不至於造成如今這種局麵。”

“蕙安那丫頭是極好的,隻是年少時遭遇諸般困苦,所托非人。好在她既入窮巷,及時回頭,沒有因此沉淪,她身上的堅韌不拔,是許多人都無法比擬的。”

“哀家既盼著懷瑾,一生喜樂無憂,又希望他能登上至尊之位,君臨天下。可世事哪裏能兩全?至尊之位是以後的事,哀家能不能看到還是一回事,但眼下哀家定能看到他稱心如意,開心快樂。”

說著,太後不禁笑起來,但也伴隨著劇烈的咳嗽。

她極力忍著,極力克製著,終究是忍不住,又嘔了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