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嵊確實心軟了。

他站在床邊,看著許氏蒼白如紙的臉,和睫毛上掛著的淚珠,心裏翻湧著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這個賤人,給他戴了綠帽子,讓他淪為全京城的笑柄。

他應該把她打死,把她沉塘,把她碎屍萬段。

可當她躺在這裏,流著血,奄奄一息的時候,他又下不去手了。

“王爺……”許氏睜開眼,虛弱地看著他,淚水無聲滑落,“臣妾是被人算計了,這是您的孩子啊……”

赫連嵊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你閉嘴!”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可聲音裏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暴怒。

許氏隻是哭,哭得梨花帶雨,哭得肝腸寸斷。

赫連嵊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轉身就走。走到門口,他頓住腳步,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讓她養著。”

守在門口的下人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多問。

赫連嵊大步流星地回了書房,一腳踢開擋路的椅子,喘著粗氣坐下來。

這時,一個心腹匆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赫連嵊的臉色瞬間變得更難看了,“什麽?宋韜沒找到?”

心腹垂著頭,不敢看他:“是……屬下派人去了他家,去了他常去的幾個地方,都不見人影。像是……像是失蹤了。”

失蹤?

赫連嵊腦子裏“嗡”的一聲,宋韜失蹤了。

宋韜知道他多少事?他在戶部待了這麽久,替他辦了多少見不得光的差事,經手了多少不該經手的銀子?若是宋韜落在別人手裏……

想到這裏,赫連嵊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找!給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心腹連忙應聲,一溜煙跑了出去。

赫連嵊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偏殿撞破醜事時,宋韜被自己打得半死時那驚恐的眼神。

那時候他隻覺得痛快,隻顧著發泄怒火,根本沒多想。可後來他才反應過來——那個膽大包天的狗東西,知道的太多了!

赫連嵊不敢往下想,他狠狠一拳砸在桌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若是讓他落在赫連崢手裏,或者落在哪個禦史言官手裏……後果不堪設想!

不,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宋韜,必須找到!

……

商蕙安剛給裴家三爺的腿施針完畢,回到聽月小築。

馬車停在門口,就見李夢婷跪在聽月小築門前,哭得聲嘶力竭。

“商蕙安!你出來!你不能見死不救!我是你小姑子啊!你嫁進李家這麽多年,我喊了你多少聲嫂子,你就這麽狠心麽?!”

“我哥他要逼我剃了頭發去做姑子,我們好歹曾經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你救救我,我不想我姑子,你不能見死不救!”

看見馬車停下來,她更是激動地撲過來。

她的哭喊聲引來不少路人駐足,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銀朱和茯苓攔在車前,臉色鐵青,恨不得把這瘋婆子一腳踹開。

“你鬧夠了沒?!”

商蕙安坐在馬車裏,聽著外頭那一聲高過一聲的哭嚎,隻覺胃裏翻湧起一反感。

又是李家,沒完沒了了是吧?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對紫蘇說道:“跟銀朱他們說,把她弄走,不必留手。”

“是,姑娘!”紫蘇早就等著這句話了。

她擼起袖子,麻利地溜下車,和茯苓對視一眼,又看了看銀朱,“姑娘說了,把他弄走,不必留手。”

說完,她和銀朱一起上前,一人架住李夢婷一條胳膊,就要把她往外拖。

“你們幹什麽?!你們放開我!”李夢婷拚命掙紮,頭發散亂,眼淚早就把她本就亂七八糟的妝容糊成一團,哪裏還有半分官家小姐的樣子,隻剩下狼狽不堪。

“商蕙安!你竟然不幫我?!你怎麽能不幫我?!我們好歹曾經是一家人,我落難至此,你竟連伸出援手都不肯,你還是不是人?!”

紫蘇聞言直接啐了她一口:“幫?你還有臉讓我家姑娘幫?你們李家一而再再而三地來糾纏,害得姑娘還不夠麽?”

李夢婷被拖著往巷子口走,嘴裏還在喊:“商蕙安,你不幫我,我就去死!我要是死了,就是你逼的!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你個喪良心的沒心肝!”

銀朱氣得渾身發抖,她看著李夢婷那副潑婦罵街的嘴臉,終於忍無可忍,抬手就扇她兩個耳光!

“泥人還有三分性呢!”她咬牙道,“你們李家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門來,真當姑娘是泥捏的,好欺負是不是?”

“我家姑娘憑什麽幫你?你算我們家姑娘什麽人?忘恩負義的前小姑子?吃裏扒外的前小姑子?從姑娘與你兄長和離那一天起,她和你們李家就再也沒有半點關係!”

“這麽長時間以來,你們這般糾纏不清,得到的教訓還不夠麽?!”

商蕙安從車窗探出頭了,看著和銀朱紫蘇氣得通紅的臉,便改了主意。

“等等。”

她提著裙擺跳下車。

李夢婷看見她終於露麵,激動的掙紮著要撲過去。

“商蕙安,商蕙安,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你就是下來幫我的,對不對?你一定有辦法幫我,你一定……”

不過,她連商蕙安的衣角都沒碰著,就被銀朱和紫蘇拽住了。

商蕙安瞥了她這副狼狽的模樣一眼,“有什麽話進去說吧,在外麵一兩句話都說不清楚。”

李夢婷聞言一愣,“你,你真的……”似乎是驟然聽見好消息,高興的難以置信。

“你若是不敢進去說,那便罷了。”商蕙安說著,徑自往裏走。

對李夢婷來說,哪裏還有什麽不敢的,她已經被退婚了,名聲掃地。

她是個被人退過親的女人,不管原因是什麽,不管是誰的錯,從今往後,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會不一樣。

她會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會成為那些貴女們掩嘴竊笑的對象,就算日後還能嫁人,也永遠低人一等,永遠背著這個洗不掉的汙點。

而且李家如今這種情況,她根本就沒有更好的出路!商蕙安,是她能為自己想到的,最好的退路。

所以,李夢婷胡亂抹了眼淚,連忙跟上了商蕙安的腳步。

銀朱和紫蘇緊隨其後,而茯苓忙著驅散門口眾人。

“都散了吧,散了吧,沒什麽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