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對一個儲君來說,已經很重了,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太子臉上。
他咬咬牙,硬著頭皮又道:“父皇,今日是太後壽宴,大喜的日子。太子妃一時失言,也是無心之過。還請父皇看在太後的份上,寬宏大量,不予計較……”
這話一出,太子妃的臉更白了。
無心之過?不予計較?
這話聽著是在替她求情,可實際上——等於親口承認了她“質疑陛下”是事實,隻是求陛下看在太後麵上不追究而已!
如今真是百口莫辯,越說越錯。
“太子……”太子妃正要開口,就聽見殿門口傳來內侍尖細的唱報聲:
“太後駕到——!”
眾人都狠狠鬆了口氣,又齊刷刷跪下行禮。
“拜見太後,太後千歲千千歲——”
“兒子拜見母後。”
“兒媳拜見太後。”
陛下和皇後也紛紛行禮。
太子也不敢遲疑,撩起袍子,拉著太子妃呂氏一道行禮叩拜,“孫兒拜見皇祖母——”
隻見太後一身雍容華貴的禮服,由樂昌郡王赫連崢和端陽公主一左一右扶著,緩步走進殿來。
“都起來吧。”
她麵帶慈祥的笑容,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殿內這詭異的氣氛。
商蕙安隨著眾人行禮,餘光卻不由自主地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赫連崢扶著太後,目不斜視,卻在經過她身邊時,極快極輕地朝她投來一瞥。
那一眼裏,有關切,有讚賞。
商蕙安心頭微微一暖,微微頷首,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陛下和皇後上前,隨著一起在禦座落座。
太後笑著擺擺手:“都起來吧。哀家來晚了,讓你們久等了。”
眾人起身。
太子妃呂氏額頭冷汗細密,支撐著地上的手和腿,也抖得厲害,還是被太子攙扶著,才站起來,又怕損了自己太子妃的風度,對著眾人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
她看起來依舊是雍容華貴的太子妃,但她咬緊的下唇,卻幾乎沒了血色,整個後背,也都被冷汗打透了。
呂素歡更是站都站不住,被自己的丫鬟勉強給拉起來的,耷眉喪眼的,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但見識過方才那場風波的人,都知道,過了今日,商家那個孤女的口碑將徹底扭轉了。
誰再輕視她,就是自討苦吃。
可那些方才被太子妃挑撥、跟著起哄的命婦們,此刻一個個後怕不已。
她們偷偷看向商蕙安,眼神裏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這女子,看著不聲不響,竟是這般口齒伶俐不好惹,往後……往後還是離她遠些為好!
眾人各歸其位,舉酒齊聲高呼:“恭祝太後千秋萬歲,福壽安康,福壽綿長——”
山呼海嘯般的賀壽聲在太極殿內回**從殿內最核心處層層向外擴散,穿過重重帷幔,越過廊廡宮門,一直傳到丹陛之下那些無法入殿、隻能在外遙遙叩拜的低品級官員耳中。
方才那場風波,似乎就這樣被掩埋在了賀壽的聲浪裏。
“有心了,有心了。”壽星太後端坐在禦座之側,麵上帶著慈和的笑意,滿臉都是笑容。
陛下親自執盞,起身向太後敬酒:“兒臣恭祝母後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願母後歲歲年年,安康順遂。”
太後接過酒盞,飲了半盞,笑道:“皇帝有心了。坐吧。”
陛下落了座,這獻禮的環節便正式拉開帷幕。
首先是皇後領頭的後宮妃嬪。
皇後率先上前,她讓人捧上來一個禮盒,打開來,裏麵淡淡的人參味便逸散開來。
“母後,這是臣妾。尋覓各方,為您尋來了一株百年老參,祝母後身康體健,鬆柏常青。”
“皇後費心了。”太後微笑著頷首,示意青嬤嬤收下。
其他的妃嬪也跟著獻禮,都是那些珍寶首飾一類的,不算稀罕的,但也珍貴。
太後都收下了。
之後便是皇子們獻禮。
太子率先上前,身後跟著兩名內侍,推著一架紫檀木底座、罩著明黃綢緞的物件。
他在太後麵前跪下,恭聲道:“皇祖母,孫兒和太子妃為您尋來一塊珍奇的太湖石,形如祥雲,乃祥瑞之兆。願皇祖母福壽綿長,永享安康。”
綢緞掀開,一塊半人高的太湖石呈現在眾人麵前。
這樣大小的太湖石並不稀罕,也不稀奇,但這個石頭勝在石頭紋路奇特,被湖水衝刷的層層疊疊,果然如祥雲堆砌,引得殿內一片讚歎。
太後點點頭:“太子、太子妃有心了。”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太子獻完禮,退到一旁。
接下來是齊王赫連煜。他獻上的是一套手抄的佛經,據說是他親自齋戒沐浴後,一字一句抄寫而成,為太後祈福。
太後看著那工整的字跡,字跡邊緣有泛著金色,是在墨裏摻了金粉,落筆艱澀,而且幹得極快,用這樣的墨抄寫佛經,是需要花大力氣,用恒心的。
齊王妃也獻上了自己手繡的百壽屏風圖,大大小小一百種不同字跡不同的壽字,是一個一個繡在屏風上的,十分精美。
也是花了大力氣的,絕非一日之功。
太後打量著,倒是對這對夫妻多說了幾句:“難為你們有這份孝心,哀家收下了。”
當然,這樣的禮物,難免被朝臣和宗室詬病——王室又不是缺錢的人家,這齊王夫妻倆,送壽禮一個比一個摳門。
眾人私底下對他們夫妻倆指指點點。
端陽公主代表公主府送的壽禮是一副極品圍棋。
上好的青玉棋盤,和黑白雲子,太後好手談,端陽公主這壽禮倒是送的恰到好處。
皇子公主們獻完,便輪到皇孫們。
除了赫連嵊、赫連崢這樣成年的皇孫,他們這一輩大多還都是未成年的皇孫和郡主。
鑒於太子和太子妃丟了大麵子,清河郡王赫連嵊帶著他的側妃許氏,給太後又送了一塊極為稀罕的紅珊瑚擺件,那血一樣的紅珊瑚,在琉璃燈的映照下,璀璨奪目。
太後卻隻淡淡瞥了一眼,又用一句“有心了”敷衍過去。
倒是那些未成年的皇孫、郡主們送的禮,更得太後的青眼。
一群半大小子,依次獻上自己的賀禮——有的是自己畫的壽桃圖,有的是親手做的如意結,還有送自己做的彈弓和課業的。
“恭祝太祖母福壽綿長,長命百歲!”
“對對,長命百歲——”
孩子們童真童趣的,雖稚拙,卻也生動活潑,逗得太後笑了幾聲。
眾人送了一圈,然後發現樂昌郡王還沒送壽禮。
眾人翹首以盼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赫連崢身上。
“不知道這位剛封郡王不久、風頭正盛的三殿下,會獻上什麽賀禮?”
“誰知道呢?這壽禮要是送不好,前麵做的一切可就白費了。”
眾人低聲交頭接耳。
赫連崢不疾不徐地起身,在殿中央站定。他今日一身玄色郡王朝服,玉帶束腰,襯得身姿愈發挺拔。他躬身行禮,聲音清朗:
“皇祖母,孫兒為您準備了一份賀禮。”
他說著,朝殿外拍了拍手。
眾人好奇地朝殿門口望去。
商蕙安也好奇地豎起耳朵,“裴祖母,您覺得,殿下會送什麽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