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如嫣在房裏等了很久。

久到辛如嫣以為流蘇是跑了,不會再回來時,房門才猶疑地被推開。

流蘇的臉色比先前那一回更難看。

“怎麽樣?姨母給銀子了麽?”辛如嫣滿眼希冀。

流蘇抬頭看了她一眼,迅速垂下眼瞼,吞吞吐吐地道,“夫人,鬆鶴院那邊……老夫人她,她說……”

“她說什麽?!”辛如嫣心裏生出一個不好的預感,聲音也尖利起來,“難不成連她也不願意管我了?!”

流蘇耳朵裏一陣嗡鳴,硬著頭皮回話道,“老夫人說……她病重,還是被拖嚴重的,將軍和夫人的事,她管不了。”

說著,生怕辛如嫣不信,又連忙補充道,“奴婢在院門外跪了半天,守門的嬤嬤就是不讓進,後來還把門都關上了。”

辛如嫣隻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眼前一陣陣發黑。

緊接著,一股腥甜從喉嚨裏湧上來,她忍不住“哇”地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流蘇嚇得一愣,連忙撲過來扶她:“夫人,夫人你怎麽了?!”

辛如嫣大口喘著氣,嘴角掛著血絲,眼睛裏卻幹澀得流不出淚來。

她艱難地抬起手,從發間拔下赤金的發釵,死死抓著流蘇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肉裏:

“去,把這個拿去當了,請大夫……快去……”

流蘇連連點頭,掙脫她的手,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辛如嫣癱在**,望著帳頂那鴛鴦戲水的繡紋,忽然笑了起來。

先是無聲地笑,後來笑出了聲,笑得渾身發顫,牽動了傷口,又疼得直抽氣。

她想起自己和李墨亭風風光光凱旋回京的時候,那時候商蕙安那個正妻,都要為他們接風洗塵。

如今呢?

李墨亭為了一點錢,把她打成重傷,將軍府一文錢都不給她,連大夫都不給請。姨母更是閉門不見。

她辛如嫣,活成了一個笑話。

流蘇出了門,卻沒有立刻去當鋪。

她站在巷子口,回頭望了望將軍府那緊閉的大門,又低頭看了看手裏手裏的赤金發釵。

這是辛如嫣新添置的,成色極好,能值不少銀子。

流蘇想起方才辛如嫣吐的那口血,以及在賬房,那些人說起將軍發話時的神情,還有那句,“若有陽奉陰違暗助者,一律發賣”。

她是辛如嫣的陪嫁丫鬟,身契捏在辛如嫣手裏。

要是哪天辛如嫣倒了,她被轉賣到哪兒去,賣給什麽樣的人家,全憑旁人一句話。

她必須為自己早作打算算!

想到這裏,流蘇咬了咬嘴唇,轉身朝當鋪走去。

當鋪掌櫃是個精明人,打眼瞧了瞧她,便接過首飾掂了掂。

“這東西……”

“這可是我家夫人新打的,要不是情況緊急,怎麽會拿出來當?!”流蘇急道。

當鋪掌櫃的又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報了個價。

流蘇皺了皺眉——和她想的差太多了,她要是再留下一些,到時候沒辦法對辛如嫣交待,便和當鋪掌櫃的討價還價。

一開始當鋪掌櫃以為她是偷了贓物來出的,看她如此理直氣壯,倒是歇了那個心思,同意多給五兩銀子。

流蘇走出當鋪時,腳步都輕快了不少,嘴角也微微翹起。

當了這發釵的銀子,克扣下來一點,就夠她攢下體己的了,至於她的身契……得盡早想辦法才行。

至於辛如嫣,她隻是受了傷,又不是什麽大病,再說了,老夫人病的時候,她也說不治不會出事,那好藥便宜藥,應該都差不了多少的。

這麽想著,流蘇加快腳步,朝街上那家最便宜的醫館走去。……

流蘇請了大夫回來,給辛如嫣看過,又開了藥,她喝一口,就苦的差點下不去嘴。

“這是什麽藥啊?怎麽會這麽苦?”

流蘇哄著道,“夫人,良藥苦口啊。為了盡快好起來,你且忍忍吧。”

辛如嫣不疑有他,捏著鼻子灌了下去。

她並不知,流蘇為了省錢,讓大夫給開了點便宜藥糊弄著,讓她多睡覺,就不疼了;

她也不知,她向來最信任看重的流蘇,會趁著她傷重、跑腿典當首飾的時機,趁機從中漁利;

她更不知,流蘇會趁著她身體不便起不來的時候,在打掃時偷偷翻箱倒櫃,找到了自己的身契,計劃著帶上錢和銀子,逃之夭夭——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

李家後來的事情,都是李家下人告訴銀朱,通過銀朱又傳到商蕙安耳中的——

李管家從聽月小築出來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他沒有立刻回李家,而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

他在街角站了一會兒,看著暮色一點點漫上來,才轉身朝李家走去。

門房的人見了他,遠遠就招呼:“李管家,您可算回來了,將軍還沒回來,府裏正亂成一鍋粥呢。”

李管家點點頭,沒多說什麽,徑直往後院走去。

他沒有去鬆鶴院找李母,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賬房和廚房看看,而是拐向了辛如嫣的院子。

院子冷冷清清的,石燈籠都沒點,成親之時,辛如嫣非要購置的那些昂貴花木,在夏日裏長得鬱鬱蔥蔥,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陰森。

李管家站在院門口,看見正房的窗上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他雖然是管家,但也不方便進後院女眷的院子,便大聲喊道,“夫人,李忠有事求見。”

屋裏的辛如嫣疼得厲害,剛剛吃了藥,昏昏欲睡,就被這個聲音吵醒,不耐煩的遣了采蓮出來看看。

采蓮見是李管家,硬著頭皮上前:“李管家,您來是有什麽事找夫人?”

“有件事想請夫人允準。”李管家說著,往裏望了望,“夫人可方便?”

采蓮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道:“夫人傷得重,下不來床,這會兒正疼得厲害,隻怕……”

正說著,裏頭傳來辛如嫣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采蓮,怎麽還沒打發走,吵著本夫人休息了!”

采蓮忙應道:“夫人,是李管家,說有事求見。”

“讓他去找將軍,找老夫人!找我做什麽?我還能管什麽事?”辛如嫣沉默片刻,再響起來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煩躁。

“李管家,你看……”采蓮看向李管家,臉上露出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