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拜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子赫連燼跨入垂拱殿,依禮拜倒。
陛下,並沒有立刻叫起。
鎏金獸麵的香爐吐著淡雅的龍涎香,氣氛卻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夕,莫名叫人喘不過氣來。
沉吟了片刻,陛下還看了一眼孫兒赫連崢,這才會緩聲說道,“起來吧。”
太子聞言謝恩起身。
赫連崢也依禮拜道,“見過太子殿下。”
聞言,本就憤怒的太子,臉上更是不加掩飾的慍怒與不甘,迫不及待就將矛頭對準了他,“你個不孝子,如今連父王都不叫了!”
赫連崢默不作聲。
他還以為太子殿下心裏有數呢,從他母妃屍骨未寒,太子便將呂氏扶正做了正妻的那一刻起,太子就隻是太子,沒有其他的意義了。
他這樣的沉默,仿佛是在太子臉上狠狠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
“父皇!”太子的聲音提高了幾分,目光如毒刺般從赫連崢臉上刮過,“赫連崢封樂昌郡王一事,兒臣以為大為不妥!”
“哦?如何不妥?”陛下悠悠看著他,根本沒往心上去。
“父皇,赫連崢是兒臣的兒子,他的爵位封賞,理應由兒臣這個做父親的來提請,再交由父皇裁奪。如今他自己越過兒臣這個太子,擅自請封爵位,兒臣對此一概不知,他這是將兒臣撇在一邊,全然沒有把兒臣這個父王放在眼中!”
他越說越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父皇,他這是無君無父,這簡直不成何體統,更是悖逆人倫!也不知是何人在背後給他出的餿主意,那人當真是其心可誅!”
他句句指向赫連崢,更話裏話外的指責那個為赫連崢張羅請封的人,隻查把裴家人的名字報出來,說他們離間天家父子親情。
而赫連崢自始至終微垂著眼簾,姿態恭敬地站在下首。
對於太子的發難,他既未辯解,也未曾流露出絲毫不忿,隻是靜靜地聽著,仿佛是一個恪守本分的兒子,在承受著父親無理取鬧的訓斥。
那副低眉順眼、克製隱忍的模樣,與太子激動失態的形狀,簡直形成了鮮明對比。
禦座上的皇帝麵沉如水,目光掃過一旁沉靜如水的赫連崢,最後停留在太子因憤怒而略顯扭曲的臉上,眼中掠過一抹幾不可察厭倦和不滿。
這個太子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把年紀的人了,兒子都要當爹的年紀,卻如此的不穩重,咋咋呼呼的,哪裏還有一個儲君該有的樣子?
如今他就隻有兩個兒子,行事還如此偏頗,簡直不成體統!
“父皇明鑒!”見皇帝並未立刻表態,太子氣焰更盛,“赫連崢自年少時便由裴氏親自撫養,寵溺嬌慣,驕縱蠻橫,這些年更是長在外頭,不得約束,如今越發的桀驁不馴,不服管教。此等性情……”
“太子殿下慎言!!”一直沉默的赫連崢猛然打斷了太子的話。
他抬起頭,目光如電,直直射向太子,方才那副恭順克製的模樣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難以遏製的怒意。
他上前半步,脊背挺得筆直,“先太子妃裴氏,乃陛下親選,太後嘉許。自少女時起,其端莊雍容、仁孝賢淑的德行,便是天下人有口皆碑!做太子妃時,更身體力行,盡職盡責,為天下女子典範,身後亦為世人傳頌美名!”
赫連崢頓了頓,語氣更冷,言出誅心:“殿下身為儲君,更曾為先太子妃夫婿,如此出言詆毀發妻清譽,不但是貶損了早已故去的先太子妃,更是在貶損殿下自己!”
“若我母妃當真那般不堪之人,如此英明的太子殿下。又為何肯紆尊降貴地與之結發並生育了兩個孩子?豈不是說,您自己也並非什麽有德之人?”
這番話,猶如又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太子臉上,將他那點見不得光的小心思擊得粉碎,更狠狠反將了他一軍。
他不是罵先太子妃不好麽,那心甘情願娶了她又和她生了兩個孩子的人,又算個什麽好東西?
“你……”太子被噎得麵色漲紅,“你大逆不道!你個不孝子!這是你應該的,對你父王說話的態度麽?!”
“難道太子殿下方才那些話就是對為你生了兩個孩子的病故發妻該有的尊重?!”赫連崢冷冷還擊,“父不賢則子不孝,這麽簡單的道理,太子殿下都不懂麽?”
“你!你……”太子又是一噎,指著赫連崢了半天,卻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隻剩下滿腔的怒火粗重的喘息。
“夠了。”
禦座之上,一直冷眼旁觀的陛下終於開口,話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
“懷瑾封樂昌郡王一事,是朕與你皇祖母的意思,你有何不滿?”
陛下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太子身上,眼神帶著不加掩飾的冷意,充滿了對太子的不滿。
明明語氣溫和,但說出的每個字都像是一座大山,重重壓在太子心頭。
太子被陛下如此直白的質問和冰冷的眼神震懾住,當場語塞。
他來之前便知道這是太後和皇帝的意思,也心知這定是裴家那些人給赫連崢出的主意,讓他去攀附皇祖母。
隻因這天下間,唯有一人說的話,父皇不敢忤逆。
但他不敢去找太後為難,更不能和身為皇帝的父皇理論,就隻能拿這個不孝的兒子撒氣了。
請封郡王這麽大的事,竟然越過他這個作為太子的親生父親,往後流傳出去,朝野上下都知道太子的兒子都不敬太子,那讓他這個太子顏麵何存?!
何況他這麽做,也是為了給這逆子一個台階下,否則傳揚出去,世人不但會笑話他這個太子管不住兒子,也會笑話那個逆子,目無君父,不仁不孝。
沒想到,這小兔崽子如此不知好歹,居然真的讓他下不來台!
此刻被陛下親口點破,太子的所有盤算都落了空。
在短暫的錯愕過後,他張了張嘴,試圖挽回:“父皇,兒臣並非此意,隻是這逆子越級請封,於禮不合!若傳將出去,恐惹朝野非議……”
“夠了。”陛下不耐地揮了揮手,截斷了他的辯解,“此事朕已經下了聖旨,你不必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