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心病狂!簡直豈有此理!”

太後猛地將供詞拍在身旁的小幾上,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極致的憤怒都變了調。

“商淮那可是朝廷命官!陛下的肱骨之臣!他們竟也敢下如此毒手!這些人眼裏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天理!”

她說著一頓,猛地抓住赫連崢的手腕,“是誰?到底是誰做的!讓哀家知道是誰對商淮下此毒手,哀家定要將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她的力道大得驚人,眼中燃著熊熊怒火。

赫連崢忙道,“太祖母息怒,保重鳳體要緊。此事孫兒也是剛剛得知,順著線索隻抓到了動手行凶的柳婆子,但這等陰私手段,她不過是聽命行事的爪牙,真正的幕後黑手,還隱在暗處,未曾顯露。”

“查!一定要徹查到底!”太後怒不可遏地幾乎吼出來。

話音剛落,她猛地有憋悶感湧上來,忍不住劇烈咳嗽,咳得滿臉通紅,幾乎喘不上氣。

“太祖母!”赫連崢心頭一緊,連忙起身,一邊為她撫背順氣,青嬤嬤也慌忙上前,急急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唇邊,還要拿藥,卻被太後抬手製止了。

太後咳了好一陣,才緩過勁來,就著赫連崢的手又喝了兩口水。

“太祖母,還是讓太醫來看看吧?”赫連崢看著她咳到漲紅的臉色,滿臉擔憂。

“不用,老毛病而已,不妨事的。你不用擔心。”太後擺擺手,聲音帶著咳嗽後的沙啞,氣息仍有些不穩,“就是剛才氣急了岔了氣,哪裏就嚴重到要叫太醫的地步?歇歇就好。”

這話既是安撫焦急的孫兒,也是示意青嬤嬤不必過於緊張。

赫連崢知她性子倔強,且此事未明,確實不宜立刻大肆聲張引來太醫,便不再勉強。

太後喘息稍定,腦中電光石火般串聯起赫連崢方才的話,猛地又抓住他的手腕:“懷瑾,你方才說,你是順著端陽要拿的人,才找到這個婆子?端陽,她出什麽事了?”

她喘了口氣,怒道,“她莫不是也被類似的手段害了?!”

赫連崢沉默了一瞬。

端陽姑姑滑胎絕嗣之事,是她心頭永遠的傷痛。換做任何人,都不願意把這種事拿出去說。

他不能,也不可以替她開這個口。

“太祖母,”他垂下眼,聲音平和道,“此事關乎端陽姑姑的私隱,具體情由,懷瑾不能替她說。”

太後定定地看著他,從他避而不答卻隱含沉痛的態度中,已經明白了大半。

一股更深沉的寒意與悲涼從心底升起。

她的女兒,她最疼愛的孫女難道也……

半晌,太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鬆開抓住赫連崢的手靠回引枕上,仿佛瞬間蒼老了幾分。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經恢複了平靜,“行,哀家自己問她。”

……

赫連崢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青嬤嬤便急忙退回室內,從隨身的荷包中取出一個精巧的藥瓶,倒出一粒褐紅色的丸藥,又斟了半盞溫水,服侍太後服下。

太後服藥後,便往後靠了去,閉目養神。

青嬤嬤忍了又忍,終於還是低聲問出了口,“太後為何不讓三殿下知道您身子不適的事?殿下瞧著是真擔心您。”

太後緩緩睜開眼,眸中已恢複了些許神采,隻是有一份深沉揮之不去。

纖雲端了熱水進來,給青嬤嬤遞了熱帕子。

太後接過青嬤嬤遞上的熱帕子敷了敷額角,輕描淡寫地道,“沒什麽好說的。那孩子心裏頭裝的事已經夠多了。”

頓了頓,才接著道,“他這些年一個人在外頭,還不知道經曆了什麽,若讓他知道了,不過是平白給他添一份煩惱罷了,又解決不了,何苦來哉?”

太後的語氣太過平淡,就仿佛在說午膳吃了什麽之類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青嬤嬤一時愣住,不知該如何作答。

太後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宮牆之上那片湛藍的天空,“哀家隻是擔心,自己這身子骨,撐不到親眼看見他登上皇太孫之位的那一天。”

太後的聲音依舊平和,但若仔細聽,還是能聽出聲音裏一絲幾不可察的憂慮。

“您快別這麽說!”青嬤嬤心頭一緊,連忙屈膝,“您鳳體安康,定能洪福齊天,千秋萬代!您可是太後千歲呢!”

“千歲?”太後聞言扯出一個不以為意的弧度,“若叫一聲‘千歲’就能活上千歲,哀家豈不成了話本裏的老妖精了?”

她搖搖頭,心裏對生死這塊已經看得很淡了。

人都會有這麽一天的,她已經要七十了,這一輩子,做過世家貴女,做過無後的繼後,也做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輔政太後,垂簾聽政的事古往今來幾個人做過?她做到了。

該有的風光她都有了,該經曆的苦難她也都經曆了,無懼那些。她隻擔心…

太後臉上的笑意斂去,神色變得肅穆,“青禾,懷瑾這孩子一回來,就是一顆石子投進了盛京這看似平靜的湖裏,注定要攪起風雲的。如今,又扯出了商淮被害這樣驚天的大案……”

她緩緩坐直身體,目光越發銳利,仿佛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那宮城之外的世態人生。

“這不僅僅是條人命,一樁舊怨。這背後牽扯的,是世家大族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商淮那樣的能臣都敢下手,那些人還有什麽不敢做的?稍有不慎就會動搖國本。”

說著,她越發擔心,“懷瑾既然起了疑,還拿到了證據,他就絕不會罷手。而那些人,也絕不會坐以待斃。”

太後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那股沉鬱之氣吐出:“這朝中的天……怕是要變了。”

青嬤嬤侍奉太後多年,早已練就了七竅玲瓏心,有些話一點即通。

此刻聽太後如此說,她心中亦是激起了驚濤駭浪。

“太後,您的意思是,殿下會有危險?”

太後沒說話,青嬤嬤不禁低低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些人還敢對東宮的三殿下都下手不成?!”

“東宮的三殿下又如何?太子的親妹妹端陽公主,不也同樣遭了毒手?”太後話裏帶著無盡的嘲諷,“這幫人真是無法無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