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坊的雅間內,茶香嫋嫋。楚夫人端坐在客位,神色鄭重中帶著無法言喻的感激。

“楚楚能有幸結識二位恩人,實在是三生有幸。”她微微欠身,語氣懇切,“不但將楚楚從泥淖中拉出,救了性命,更助楚楚做出自己的一番事業,立足京城得以安身立命。此等恩情,楚楚沒齒難忘!”

一番誠摯的開場白後,她才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看向了遙遠的時空。

“說起有幸蒙殿下相救,那已是五年前的事了,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一場噩夢。……”

隨著講述,她緩緩道出那段深埋心底、不堪回首的過往。

五年前,她還是待字閨中的少女楚楚,與舅家的表兄嶽成峰自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兩情相悅,於是兩人私定了終身。

“可我父親極力反對,他說表兄誌大才疏,好高騖遠,絕非可靠的良人,堅決不肯答應我們的婚事,還要為我另擇佳婿。”楚夫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我那時被所謂的真情衝昏了頭腦,隻覺得父親世俗迂腐,不懂我們的海誓山盟,抵死不從……”

在自幼信任的貼身丫鬟不斷鼓動和幫助下,她偷偷收拾了積攢的銀票和值錢的首飾,與嶽成峰約定,連夜私奔,遠走高飛。

“我以為我們之間會是話本裏才有的、衝破阻礙的真情……”楚夫人閉上了眼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們跑了三天,就在我以為即將迎來美好新生活的時候,他……他們給我下了藥。等我醒來,身上所有的錢財首飾都被搜刮一空,而我自己,也……也已經被他們賣給了邊關的人牙子,很快就要被充入軍營,做那最下賤的……營妓。”

她猛地睜開眼,淚水洶湧而出,那是混合著背叛與無盡恥辱的淚水。

“直到那時,我才從人牙子零星的對話裏拚湊出真相。我那‘忠心二不’的丫鬟,早就和嶽成峰勾搭成奸!他們聯手設局,騙我私奔,根本不是為了什麽真情,而是想謀財害命!他們甚至……不肯給我一個痛快,還想用這種方式,讓我死了都抬不起頭!”

她的身體微微發抖,商蕙安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就在我萬念俱灰,以為自己注定要墜入地獄的時候,是三殿下……他當時恰好在邊關巡查,偶然察覺我被押送的隊伍有異……”

楚夫人的淚水流淌得更急,聲音卻多了一絲劫後餘生的哽咽,“細查之下,發現我良家女子的身份,當即下令阻止我入營,並嚴懲了相關人販。是殿下給了我第二條命!若非殿下仁慈寬厚,我……我早已沒有麵目活在這世上了,即便活著,也是一具行屍走肉。……”

說到最後,她已是泣不成聲。

這慘痛的過去,回憶起來都無異於將愈合的傷疤再次血淋淋地撕開。

商蕙安先前隻知道楚楚之前遇人不淑,經曆坎坷,來京是為謀生路,卻萬萬沒想到背後還有如此錐心刺骨的經曆!

她隻覺得鼻子一酸,眼眶也跟著紅了,默默起身,走到楚夫人身邊,將一方幹淨的絲帕輕輕塞進她手裏。

她想安慰她,也想痛罵那個人渣,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任何語言在此刻都不合時宜,索性不說。

楚夫人接過帕子,擦了擦滿臉的淚痕,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複情緒,反而握住了商蕙安的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商姑娘放心,都過去了。隻是想起來難免還有些不適。嚇到你了吧?”

“沒有,我隻是替你難過,也敬佩你能走出來。”商蕙安搖頭,柔聲道,“那個人渣呢,他最後怎麽樣了?”

楚夫人聞言,臉上的悲戚漸漸被一種冰冷的恨意取代。

“他啊。”她擦幹最後一滴淚,語氣平靜得有些駭人:“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她沒再細說,但眼中那抹寒光,已足以說明,那個嶽成峰,絕無可能有什麽好下場!

“那兩人不懂財不外露的道理,得了大筆銀兩就招搖過市,被當街搶了。”薛崇抱著胳膊補充道,“爭奪推搡中,一個被踩踏一個被推倒在路邊,撞到人家鋪子的牆上了,血濺好幾步呢。當時還是我帶著楚夫人去衙門的。”

薛崇的話音落下,廂房裏一時寂靜。

銀朱捏著小拳頭,道,“好!好一個報應不爽!”

她的聲音脆生生地砸在地上,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

說完她自己先怔了怔,又莫名覺得哪裏不太對勁,至於哪裏不對勁,她暫時還想不明白。

商蕙安也不禁舒出一口氣,“真是大快人心!”

她的目光轉向楚夫人,楚夫人迎著她的溫柔目光,坦然頷首,“大仇得報,我心中也暢快!”

她並不諱言這份快意,隨即語氣溫軟下來,如春水淌過石隙一般輕柔,“如今我的夫婿很好,知冷知熱。父親當年雖被我氣病,但終究父女連心,未有大事。如今也被我接來京城奉養。日子總歸是向著亮處去的。”

“那就好。”商蕙安點頭,真心為她高興。

楚夫人講述往事時,對赫連崢救她脫困的細節隻是一語帶過,但商蕙安略一推想,便知其中凶險莫測。

一個孤身陷入絕境的女子,要從那等虎狼窩裏全身而退,豈是易事?

至於這位殿下明明被放逐出京,又為何恰在邊軍,又如何能插手這等地方齷齪……念頭隻稍稍一轉,便被她按下了。

那是他被東宮太子驅離京城的晦暗年月,是碰不得的舊傷。

他不提,她便不問,這是她給予他的尊重。

“說起來,我能在京城立住腳,多虧了商姑娘。那時得了殿下相助,給了我一些盤纏,還安排我跟著商隊進京,但一身繡藝卻無人識得。是商姑娘你——”

楚夫人話鋒一轉,看向商蕙安,笑意真切,“你特意穿了我繡的那件‘寒梅映雪’的長褙子,在錦繡坊裏走了那麽一圈。您當時什麽也沒說,可您往那兒一站,便是最好的招牌。不過幾日,訂單便如雪花一般飛來。我才能在京城立足,站穩腳跟,掙下如今這份家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