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懷瑾攥緊拳頭,緩緩睜開眼,目光沉靜得可怕。

“備馬。”

薛崇聞言,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擔憂:“殿下!您為了公主那件事,來回奔波數百裏,加上辦事……算算時間,你這三天三夜幾乎是未合眼的,如此奔波勞碌,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他咽了口唾沫,接著道,“……此刻入宮,便是要與太後硬碰,此舉恐非良策,不如先等等宮裏的消息,再從長計議?”

“別廢話。”薛懷瑾驟然起身,身形幾不可見地晃了一下,隨即穩住,“備馬。現在。”

他的語氣並不激烈,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氣勢。

薛崇深知主子的脾性,知道再勸無用,隻能咬牙道:“……是,我這就去!”

薛懷瑾迅速洗了把臉,讓自己看起來清醒一些,隨後換下沾染風塵的便服,穿上了一身略顯正式卻不過分張揚的月白錦袍,甚至來不及仔細梳理有些淩亂的發髻,便出了門。

薛崇牽馬在門外等候,他一個箭步上前,利落翻身上馬,一拍馬臀,便朝著皇城方向疾馳而去。

心中焦灼難以言表。

他必須去,哪怕不能改變什麽,也絕不能讓她獨自麵對那般難堪的場麵。

馬蹄聲疾,就如同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

……

慈安宮中,太後與三位貴女相談甚歡,一問一答,頗有意趣。

隻是。

太後突然話鋒一轉,“哀家年紀大了,就愛看你們這些年輕鮮亮的孩子。說起來,東宮的老三,哀家的嫡親重孫子,如今也回京了,年紀倒比你們都要大上幾歲,你們可曾知道他?對他,有何看法?”

商蕙安遊離的心神收了回來,連忙稍稍正坐。

三位少女顯然沒料到太後會如此直接,俱是微微一怔,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宰輔之女杜若蘭隨即接過話頭,柔聲道:“回太後娘娘,三殿下天潢貴胄,龍章鳳姿,自然是極好的。”

太傅孫女陳秀芝也接著話說,語氣溫婉地道:“臣女聽聞三殿下在外遊學多年,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臣女甚為欽佩。”

大將軍之女高聽雨見狀,也連忙想了兩個詞應付:“三殿下他,他身份尊貴,貴不可言。”

話是好話,但如此敷衍之詞,分明就是應付太後問話的場麵話,沒有半點真情實感。

顯然對東宮的三殿下沒什麽好印象的。

實際上,入宮前,她們各自家中已有猜測,太後此次召見,很可能是想為那位剛剛回京、勢單力薄的三皇子挑選正妃。

此刻太後的問話,更是直接坐實了她們猜測。但三人心中的想法卻是高度一致——誰也不想嫁給這位三殿下。

東宮這位三殿下,早年便背負著“不祥”之名。都說他命硬帶煞,不僅克死了出身名門、賢德淑慧的生母先太子妃裴氏,連他那驚才絕豔、一度被寄予厚望的嫡親兄長大殿下,也都是被他克死的。

五年前,他更是被太子親自派人送出京,形同放逐。如今雖回來了,可一回京就在公主府惹出事端,風評極差。

世家貴女們私下談起,對這位三殿下都沒什麽好感,光是“克母克兄”這一條,就足以讓任何疼愛女兒的世家望而卻步了。

更何況,東宮的二殿下早已封了清河郡王,如今聖眷優渥,外祖家呂氏一族的勢力更是經過多年的發展,根深葉茂,怎麽看都是未來皇太孫的更熱門人選。

嫁給他,豈不比嫁給一個名聲不佳、前途未卜的三殿下要穩妥得多?

這些世家,慣會見風使舵,精於算計。

太後將三位貴女那掩飾得並不算完美的敷衍與疏離盡收眼底,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與冷意。

她不再看那三位低眉順眼的貴女,目光緩緩轉向了一直沒有說話、靜靜聆聽的商蕙安身上,溫聲問道:

“蕙安丫頭,你呢?你對東宮那位三殿下,有何看法?”

……

此時宮門外,薛懷瑾已至,正疾步向慈安宮內走來。

……

殿內。

太後對商蕙安的提問,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商蕙安身上。

那三位貴女也悄悄抬眼,帶著幾分好奇與審視,想看看這位身份和離的的女子會如何評價那位名聲不佳的三殿下。

商蕙安微微垂眸,聞聲站起,神色平靜無波地朝太後行了一禮。

她沒有像貴女們那樣用虛浮的客套話敷衍,也沒有流露出任何私人情緒,而是用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冷靜口吻,緩緩說道:

“回太後,臣女身份低微,不敢妄議天家。隻是臣女托了先父與裴家祖父的福,曾有幸翻閱舊例,知我朝皇孫,曆來最遲在行過冠禮之後,陛下都會賜下郡王封號,令其出宮立府,以示恩寵與序齒。可東宮的三殿下,似乎至今尚未有正式的封號?”

“所說之前三殿下在外遊學,未能在盛京舉辦冠禮,回京之後也該酌情補辦,如今這般不明不白的,難免讓不明就裏的外臣與百姓心生揣測。”

“再者,清河郡王殿下與三殿下年歲相差仿佛,若臣女沒記錯,似乎隻差一歲?清河郡王殿下年滿十八便已獲封郡王,開府建衙,獨立門戶。而三殿下如今……”她說到這裏,微微蹙眉,似乎一時想不起三殿下的具體年歲,有些遲疑。

侍立太後身旁的青嬤嬤連忙低聲提醒:“商姑娘,三殿下今年二十有二了。”

商蕙安恍然地點了點頭,“哦,已是二十有二了。”語氣依舊平淡。

她麵色與神情同樣平靜,所有的話都是簡單直接的陳述,沒有評價,沒有感慨。

仿佛隻是無意間提及一個被忽略的細節,把東宮嫡出的三殿下“二十二歲還尚未有封號”這樣鐵一般的兩個事實攤開在太後麵前。

但這話落在太後耳中,卻如晴天霹靂,痛徹心扉!眼底也飛快地掠過一抹前所未有的錯愕與刺痛!

二十二歲了,她的懷瑾,堂堂先太子妃嫡出的皇孫,二十二歲了,卻還頂著個空頭的“殿下”稱呼,像個無名無分的無根浮萍般在京城艱難求生!

這些年,他到底默默承受了多少不公與委屈?

而自己這個口口聲聲要護著他的太祖母,竟在此事上如此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