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母見她僵著不動,又緩緩開口,聲音清亮,每個人都聽得真切:“族長行事,向來講究公道公正,不是憑著自家兒媳撒潑耍橫,就能偏私護短、顛倒黑白的。”

她目光直視孟玉萍,語氣帶著幾分敲打,“族長要是真為這事召集族老,我倒樂意隨你去評理。

把昨日你攛掇大夥別賣梅子、今日又帶人上門鬧事的事,再把去年你哄騙鄉親、倒賣棉花賺差價的事,一一說給族老們聽。

看是該處置我崔家,還是該好好管教你這個攪得村裏不安生的兒媳!

說不定,族長還要因你這所作所為,落個治家不嚴的名聲,受你牽連呢。”

說罷,她轉頭掃過圍觀的村民,語氣誠懇又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崔家本是念著鄉裏鄉親,收梅子優先本村人,可機會擺在眼前,是你們自己不信我們、錯失良機,這事怪不得旁人。

若你們還想把梅子賣給我們,就按著規矩來。

今日的梅子我們已經收足了,不再收了。至於明日的梅子,哪個村子的人有誠意、果子成色好,我們便去哪裏收。

你們要想爭得這機會,就拿出實打實的誠意來,少走這些撒潑鬧事的歪路子。”

崔母頓了頓,眼神愈發堅定,掃過眾人補充道,“我崔家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去評理,更不怕你拿族長要挾。

人多勢眾、胡攪蠻纏那一套,在我這早就不好使了。

你們要是氣不過,想打想砸悉聽尊便,大不了,我崔家再得一座山的賠償便是!”

一時間,眾人沒了言語。

就在此時,一老一少兩個外村人拎著個竹籃子,在人群邊探頭探腦,少年揚聲打聽:“敢問這可是河灣村崔家?”

崔母沒再理這些村民,轉身朝那兩人走去,臉上瞬間換了副和氣的神情,笑著對老人家道:“對,我就是崔家的,您老找誰,有啥事啊?”

“我是小嶺村的,姓劉,是劉家的族長。”說著他掀開籃子上蓋著的粗布,裏頭一半是雞蛋,一半是梅子。

他指著梅子忙不迭地推銷,“聽聞你們家在收梅子,你瞧瞧我們村的梅子,多鮮亮!

我們村地少,村裏人都指望山上討生活,常去山上墾山打理。

那果樹下、茶樹下,連根雜草都見不著,該上的肥也從沒落下。

你瞧瞧,這梅子才能長得這麽好,雖說比不上果園裏精心侍弄的,可比野梅子強多了!

今兒聽康樂村的人說,你們給的價是一文半一斤。我們這好梅子,也按一文半算!

果子我們都會讓大夥提前分揀剪好,保證幹幹淨淨。您看明兒能去我們村收嗎?”

崔母掂了掂籃子裏的梅子,見果形飽滿、成色鮮亮,確實比野梅子好上太多,連聲應道:“成啊!這就跟當家的交代,明兒就去你們小嶺村收!”

劉族長一聽這話,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哎,太好了!我這就回去跟村裏人說,讓大夥連夜分揀好!你明兒要收多少斤?”

“一千二百斤,你們能供上嗎?”崔母問道。

“能!能!”劉族長忙不迭地應著。

他心裏早有計較:就算山上現下摘不出這麽多梅子,可村裏那麽多戶人家,誰家媳婦還沒個娘家?

回娘家一說,讓親戚鄰裏幫忙湊一湊,斤數立馬就夠了,還順道幫襯了娘家一把,多好的事。

康樂村今兒那兩千斤,可不就是這麽湊出來的?

他語氣裏滿是熱切,又生怕崔母反悔似的,反複叮囑:“那我們可說好了啊!明兒你們可一定要來啊!”

“放心!來!”崔母爽快應下,“我既答應了你,就絕不會再應承別家。但醜話說在前頭,明兒的梅子必得是今天這個成色,但凡不過關的,我們一概不收。”

“成成成!”劉族長連連點頭,“就這麽說定了!辰時初,要是不下雨,大夥就在曬穀場等著,要是下雨,便在祠堂等著。”

說著劉族長便要把籃裏的雞蛋留給崔母,崔母執意推辭,說比起雞蛋,把梅子分揀幹淨、保證品質才最重要,讓他多叮囑村裏人仔細些。

劉族長忙連聲保證定會嚴格把控,還盼著這次能留個好印象,往後崔家若收別的果子,能先想著他們小嶺村。

兩人三言兩語,便這般愉快地敲定了這筆買賣。

這波爽利的操作,看得孟玉萍一行人目瞪口呆。

孟玉萍向來蠻不講理,從不會覺得自己有錯,見狀立馬翻了臉,指著崔母急聲責怪:“你你你!竟然又把生意給了外村人!”

崔母冷冷瞥她一眼,語氣滿是不屑:“人家帶著誠意上門,果子好、人心誠,我為何不答應?倒是你們,除了上門撒潑鬧事,還能拿出什麽?”

說罷,她也懶得再看這群人臉色,轉身便大步走進院門,“哐當”一聲將門牢牢關上,將門外的聒噪與糾纏,盡數隔絕在外。

起初還能聽到門外飄進來幾句指責崔家不地道的碎話,沒一會兒,聲音就亂作一團,有人開始埋怨起孟玉萍:“要不是你瞎折騰,咱們的梅子早兩文錢一斤賣給崔家了!”

“就是!你不是拍著胸脯說能抬到三文一斤嗎?倒是抬啊!”

“眼下樹上的梅子都開始落了,越來越少,價錢還一天比一天低,別被你這麽一攪和,我們最後啥好處都撈不著!”

“要不你回去跟你公爹說說,想想法子?”

……

七嘴八舌的抱怨聲混著爭執聲飄進院裏,崔母卻隻當耳旁風。

她心裏還惦記著沒幹完的活,哪有閑工夫搭理外頭的吵嚷,轉身便拎了水桶,自顧自去清洗梅子了。

看著圍聚的人漸漸散了,孟玉萍滿肚子火氣沒處撒,快步往家走,嘴裏還在低聲罵罵咧咧:“一幫不識好歹的東西!

當初聽到能賣三文一斤,一個個笑得比誰都歡實,現在倒好,全把這事兒的錯都推到我頭上!我是為了誰?合著真抬到了三文一斤,就我一家賺錢?呸!一群忘恩負義的玩意兒!”

恰好徐麥嬌挎著一籃梅子從旁邊經過,見她臉色鐵青、嘴裏還在低聲嘟囔,便連忙走上前問:“嫂子,這是遇上什麽煩心事了?”

孟玉萍剛在崔家受了一肚子窩囊氣,見了徐麥嬌,先白了她一眼,本沒打算搭理。

她與徐麥嬌的娘張大嘴向來交好,往日裏對這在家最受寵的小閨女也頗為上心。

但前陣子跟著張大嘴去楚家鬧事,不僅被抓進大牢關了幾天,出來還被胡蜂蟄得滿頭包,回家又挨了公爹一頓好訓,心裏早對張大嘴憋了一肚子怨氣。

這會兒見著她閨女,自然沒什麽好臉色。

可她眼珠子轉了轉,心底忽然冒了別的念頭,抱怨道:“還不是那崔家的事!也不知他們走了什麽狗屎運,得了個幫人收梅子的活計。

可倒好,放著本村的梅子不收,偏要跑外村去收,還把收價降到了一文半一斤!”

徐麥嬌昨兒就聽說崔家要收梅子,今早一早就上山摘了野梅子,想著換些銅板當私房錢,此刻一聽這話,頓時火冒三丈:“什麽,昨兒還兩文,今兒就一文半了?不僅壓價,還偏著外村人!”

“可不是!”孟玉萍立馬接話,語氣裏添了幾分刻意的委屈和氣憤,“我也是為了本村的人著想,才帶人上前理論,結果人家橫得沒邊,直說就是不收我們的,還放話讓我們隨便打砸,好再訛一座山的賠償!

你說說,這鄉裏鄉親的,他們怎能這般做事,也太欺負人了!”

“怎麽能這樣啊!我梅子都摘來了,結果轉頭就變卦,這不是把我當猴耍嗎?”徐麥嬌跺著腳氣呼呼道。

“可不止你一家!昨兒崔家在村裏敲鑼喊收梅子,好多人家聽見信,連夜上山摘了,結果今兒說不要就不要了。

那野梅子酸不拉幾的,除了換錢誰會吃?這分明是把我們全村人都當猴耍!”

說著,孟玉萍故意歎了一聲,話裏意有所指,“沒辦法,人家背後有靠山啊。”

“啥靠山?”徐麥嬌問。

孟玉萍左右看了看,見四周沒人,便拉著徐麥嬌走到一旁,壓低聲音道:“我男人昨兒悄悄跟著明耀的牛車,瞧見他們把收來的梅子,全送到河灣村楚家去了。”

“哪個楚家?”

“還能哪個?河灣村的人都姓王,就那一戶姓楚的。”

“楚曉璿家?”徐麥嬌滿臉詫異,“就她家那光景,一年到頭都存不了幾個子,哪來的錢收這麽些梅子?”

見徐麥嬌這個反應,孟玉萍便知楚家一顆粽子賣三十兩銀子的事,張大嘴家的人壓根還不知情,於是又添油加醋道:

“我還聽說,昨兒他們光在康樂村就收了兩千斤梅子呢!

就算按一文半一斤算,那也是三兩銀子,更別提給崔家的工錢和其他花銷了。

你說說,他們這是發了什麽橫財,竟能這麽大手筆收梅子?”

“還能是什麽橫財!”徐麥嬌氣的臉都漲紅了,咬牙道,“肯定是偷了我家的銀子!”

她越想越篤定,也顧不上要賣梅子的事了,轉頭就急匆匆往家裏跑,邊跑邊喊:“我得趕緊跟我娘說這事去!”

孟玉萍看著她火急火燎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壓低聲音嗤了一聲:“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