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他們今日回來得晚了些,幾人推著空板車到家時,天已經全黑了。
小四先把今日擺攤的流水賬遞過來。
那是一張楚時安今早給的紙,折成了三折,一折記兩飲,一折記普通粽子,還有一折記的是比粽。
字跡是用樹枝頭燒成的炭條劃的,計數用的是一橫兩橫三橫,打折的數目便劃豎線標注。
小四看著紙上的數,一一報來:“兩飲正價賣了一百一十七碗,折價賣了十三碗;
普通粽子正價賣三十二個,折價賣十八個;比粽正價賣三十三個,折價賣十七個。
總共該是一千九百七十二文,盒子裏現錢是一千九百六十六文——少的六文,是我們仨中午買吃的花的。”
盛晚璿對這個數目自然沒有異議,反倒好奇追問:“六文錢,你們三個人是怎麽解決午飯的?”
小四咧嘴一笑,憨聲回道:“我們就在街口包子鋪買了六個雜糧窩頭,一人兩個,吃得可飽了!”
盛晚璿沒拖遝,當即給他們結算工錢。
底薪每人二十文,營業額她直接按兩千文算,提成每人也給二十文,這般下來每人正好四十文。她數出一百二十文,一一分給三人。
幾人接過工錢,個個眉開眼笑。
末了,盛晚璿又叮囑道:“明日若是貨物沒賣完,直接送回來便成,不必待到這般晚。
另外,明日午飯一人三個肉包子,你們正長身體的時候,別虧著自己。”
幾個孩子聞言,眼睛一亮,忙齊聲應道:“謝謝小璿姐!”
家裏還要熬果醬,便沒留他們吃晚飯,仍和昨日一般,一人發了兩個餅、一個雞蛋。
幾個孩子連忙謝過,揣著餅和蛋,歡歡喜喜回普慧寺去了。
他們還得回去背對子呢——今日真有學子來問,偏他們背的太少,搭不上幾句,生意比往日淡了不少。
故而才更要用心下苦功,縱使做不到山哥那般張口就來的地步,可隻要肯一步步踏實學、一點點攢進步,總能慢慢練出本事,日後也能好好應承前來詢問的學子。
第三波二百六十斤梅子熬煮完畢,約莫得了一百斤果醬。
盛晚璿考慮眾人都有些乏了,便選用十斤裝的大陶罐來盛,這般封口能省不少事。
十罐果醬妥妥當當裝好後,她便讓大家各自歇著去了。
她自己卻沒閑著,獨自去了廚房,就著燈光將當日攤子的營業額一筆筆謄進賬本,又在梅子果醬的物料表上,仔細填好當日收的梅子斤兩、耗去的糖鹽數量。
這般梳理下來,家裏的存貨賬目便一目了然。
她粗粗一算,糖還餘下四百來斤,眼下盡夠用;先前買的一百斤鹽,到如今也隻耗去三斤多,就算算上接下來要做鹹梅子醬的用量,也依舊綽綽有餘;
陶罐也已經采買齊備,不必再費心;唯有柴火有些吃緊,家裏囤的那些已然所剩無幾。
等明日找河灣村的王裏正說一聲,讓村裏每日送些柴火過來,按市價結算,裏正定是樂意的。
她自然沒忘了給閨蜜師姐的信,信裏除了告知流寇作亂的事,還把閨蜜信中記載的那些藥方,全抄了一份附在裏麵。
另外還備好了十兩銀子,隻等楚時安回來,便托他找人快馬送往瑤西縣。
隨即,她看向賬本上的餘額,將銀子與銅錢悉數換算成銀子,統共是九十五兩二錢三分。
她忍不住暗自咋舌,自己這花錢的速度真夠快的。
好在這些開銷多半是囤貨的成本,皆是正經用途,隻要這批果醬能順利賣出去,家裏的進賬定然十分可觀。
說真的,多虧了張大嘴這“天使投資人”,沒那一百六十多兩銀子,她這攤子還真沒法鋪得這麽開。
不對,張大嘴才算不上是投資人,往後賺了銀子,可不會分利給她。準確點講,張大嘴該是個不計回報的“天使”!
好一個人醜嘴毒心壞的黑天使!有你,真是我的福氣。
夜色漸深,院裏院外靜悄悄的,忙活了一天的人都已睡下。
盛晚璿又取了素箋就著油燈,給閨蜜寫起了今日份“日記”。
院外忽有輕響,楚時安推門進來,徑直往廚房尋來:“阿姐,家裏有吃的沒?”
“在鍋裏留著。”盛晚璿邊說著,邊收拾著桌上的物品。
鍋裏的雜糧餅和剩菜還帶著餘溫,楚時安一向隨性,徑直拿起餅就著菜,在灶邊站著便大口吃了起來。
他吃飯向來爽快利落,三兩口咽下飯食,這頓簡單的晚飯便算落了肚。
盛晚璿見他吃罷,才開口喚道:“時安,阿姐有件事想托你幫忙。”
楚時安走到桌邊坐下,拿袖子隨意擦了擦嘴角:“什麽事?”
盛晚璿將早準備好信件和十兩銀子一並遞到他麵前:“這信和銀子,你幫我找個可靠的人,快馬加鞭送往瑤西縣,務必親手交到我師姐溫香巧手上,千萬別出差錯。”
楚時安拿起銀子掂了掂,眸光輕轉,略一思忖便一語道破:“阿姐是擔心瑤西縣的流寇吧?”
盛晚璿愣了愣:“你咋知道?”
“前幾日普慧寺來了戶逃難的,就是瑤西縣過來的。”他靠在桌邊,語氣隨意卻句句拎得清,“這陣子流民多是宜豐來的,獨獨他們家是瑤西的,想來那邊境況也開始亂了,說不準咱桂泉縣也快受波及了。”
頓了頓,他將銀子輕擱回桌上,語氣裏帶著少年人不經修飾的直白,“說來,咱這縣尊可比不上宜豐的,真要鬧起來,怕是更護不住這一方安穩。”
他抬眼看向盛晚璿,眼底藏著少年人的通透機靈,又道,“阿姐這幾日趕著熬這麽多果醬,想來是打算趁亂局沒到跟前,多賺些銀子,好應對接下來的變故吧?”
盛晚璿眼底閃過幾分訝異——這些盤算,她還隻在心裏揣著,半點沒露聲色,竟被他一眼看穿。
這般大事,盛晚璿本也是要跟家裏人商量的,此刻她自然沒有否認,反倒笑著誇他書沒白讀,心思透亮,看事極有分寸,語氣裏滿是對他的認可。
楚時安便讓她放心,信和銀子定然會穩穩當當交到溫師姐手上。
姐弟倆便又湊在油燈下,細細合計起後續的一應事宜。
楚時安雖還帶些少年人的跳脫隨性,平日裏偶有幾分吊兒郎當的模樣,可他天生聰慧機靈,看事通透、心思透亮,真到了正經商議事的關頭,便全然換了副模樣,半點不敷衍,反倒思慮周全,是個極靠譜的好夥伴。
頭一樁,便是趁眼下物價還算穩定,趕緊給家裏多囤些物資,糧食起碼要囤夠全家人半年的口糧,免得日後時局動**,有錢也買不到吃食;
第二樁,便是糖料,雖說眼下手裏的量夠用,但照這勢頭終究不夠後續用度,不如趁早多采買些囤著,免得遇上漲價或是斷貨的變故;
第三樁,得好好琢磨個法子,把果醬順利賣出去。這事便交由姐弟倆一同想轍,上次那涼飲生意能做得那般紅火,幾乎全是楚時安的功勞,可見他天生就有做買賣的悟性,盛晚璿自然不肯浪費這份本事。
“阿姐,如今大哥他們熬醬、裝罐都已經上手了,你該抽出身來掌好大局才是。”楚時安語氣中肯,又道,“還有,你買的那些泡菜壇子、醋壇子,總不能擱那兒當擺設吧?
你要是擔心人手不夠,我再去尋幾個人來幫忙。到時候隻讓他們幹些燒火、清洗之類的雜活,熬醬、裝罐的核心活計還歸我們自己來做,這般也能省得你事事親力親為。
另外,小四幾人你也大可放心,我與他們都是多年交情了,信得過。”
在找人這事上,盛晚璿對楚時安是十分信任的——前世閨蜜做買賣用人,大多是他幫忙物色的,他看人眼光素來精準,幾乎從沒出過差錯。
她當即點頭應下:“行,這事就交給你辦。”
有了上次讓楚時安采買的經驗,盛晚璿這次籌備物資,賬目算得格外精細。
冰糖按三十文一斤算,她讓楚時安再添購五百斤,加上家裏現有的存貨,統共能有九百來斤,足夠支撐這一批果醬的趕製。
糧食方麵,精糧買五石,耗銀五兩;粗糧雜糧合計十石,也是五兩,單單這兩項便用去了十兩。
除此之外,盛晚璿還打算泡些梅子醋,醋壇子已備好十個,隻需再添六十斤米醋便夠。
這米醋本是糧食釀造,她要的又是陳年好醋,價錢自然不低,約莫七八十文一斤,算下來這部分開銷大概在四兩半。
她再多給了半兩,當作楚時安請人幫忙的跑腿費。
這般逐一項算清、核明後,她精準地數給楚時安三十兩銀子。
得,這一波操作下來,賬麵上就隻剩六十五兩多了。
可這事還沒完,楚時安先收下這三十兩,又開口再要十兩。
沒等盛晚璿開口數落,他便率先解釋:“回頭真要是有流寇闖進村子,咱這些土坯茅草屋,院牆砌得再厚也擋不住。
最穩妥的法子還是躲進寒窟,可家裏先前的棉衣棉被都被張大嘴他們糟踐壞了,不得趁現在趕緊置辦起來。
就算流寇最後沒來,我們不用躲進寒窟,這些棉衣棉被也虧不了,冬天本就用得上。況且夏裏置辦這些,比冬日裏買還要便宜一兩成呢。”
這下盛晚璿半句數落的話都說不出口,隻道:“那也用不著十兩吧。”
楚時安便細細算給她聽:“阿姐你細琢磨,寒窟裏多冷,得置厚被子吧。如今手頭上有錢了,總不能還蓋那蘆花被吧。
咱家八口人,湊四床就夠,按五百文一床算,就是二兩。
一人一套棉衣也得有,青布麵厚棉的,大人四百文一套,孩子二百文一套,這就是三兩。
咱們先前還有兩床棉被、幾件棉衣,雖說都被張大嘴糟踐壞了,好在棉絮都還完好。
再加上寒窟裏那幾件舊棉襖,一起找人拆改了,做成薄被和薄襖。
這雖說省了最貴的棉絮錢,可布料、工錢都得花,布料少說得七八匹,要二兩多,加上工錢差不多三兩。這幾樣加起來就八兩了。
除此之外,寒窟裏還得添些家夥什,各類物資也都得備齊。
萬一一躲就是好幾天,吃喝用度樣樣都得考慮到。還有找人送信的跑腿費,也得算上,這些再備上二兩銀子,真沒多要。
好在阿姐平日采藥後都會給家裏留一部分,不然藥材還得另外掏錢購置,又要多一筆開支。”
得,這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麽好辯駁的,掏錢吧。
“時安,你可得好好幫阿姐把這些果醬賣個好價錢,咱家家底可經不住這般折騰。”
“賣不出去又何妨,虧的都是張大嘴的銀子。”
“呸呸呸!怎麽就賣不出去了,大吉大利,生意火爆,供不應求,一路暢銷,一罐千金!”
“阿姐,你還信這個呢?還有,啥是供不應求?”
次日,楚家眾人歇足了精神。
楚時安一早便從普慧寺那邊請來了兩位嬸子幫忙,村民們送的柴火也到位了,家裏有條不紊地忙開了。
果醬在灶上咕嘟咕嘟熬著,燒火、洗罐的雜活也有專人搭手,各忙各的,半點不雜亂。
楚時安腦子活絡,安排起事情來細致妥帖,連夏清瀾先前沒縫完的衣服都考慮到了。
他直接把裁好的布料和餘下的料子一並送去普慧寺,托那邊手藝好的嬸子幫忙縫製。
從前家裏手頭緊,這些針線活隻能自己動手,如今不一樣了,涼飲攤子日日能有一兩多銀子的進賬,哪裏還愁付不出那十文二十文的手工費。
普慧寺裏的嬸子們人多手快,一人一套趕製起來效率極高,估摸著明日便能取回來,屆時大夥便能都換上新衣服了。
這般一來,清瀾也能抽出身,安心幫襯家裏熬果醬、打理涼飲攤子的活計。
別看她瞧著柔柔弱弱的,實則手巧得很,今日要賣的粽子,全是她昨夜親手包出來的。
這邊楚家人人各司其職,忙得充實又有序,果醬熬得滿屋香濃;
那邊崔家院內,打理梅子的活計也熱火朝天,分揀、清洗、去核一氣嗬成,半點不拖遝。
可這份忙碌,偏被院門外陡然傳來的一陣喧鬧打破。
幾位同村村民怒氣衝衝地堵在門口,扯著嗓子高聲嚷嚷:
“崔家的,你這是什麽意思!放著本村的梅子不收,反倒巴巴跑去康樂村收,怎麽胳膊肘還往外拐呢?”
“就是啊!你們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哪能這麽不顧同鄉情分?”
“昨兒收梅子還是兩文一斤,今兒轉頭就壓到一文半,你們這心也太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