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午飯,盛晚璿一行人回到濟仁堂。

院子裏,板車上的貨物已被趙嬸收拾得整整齊齊,午後的醫館也褪去了忙碌的喧囂。

錢奶奶幾人在後院歇腳喝茶,盛晚璿則獨自往醫館前廳走去,尋師父和師兄敘話。

師父和師兄見她來了,依舊像往常一樣親切,忙著叮囑她安心養身體,句句都是關心的話,一點也沒有責怪的意思。

師父甚至滿是歉疚地說:“我家大嫂做出那般糊塗事,你卻隻索要一座山作為賠償,著實委屈你了。為師心裏透亮,你這是顧念著師徒情分呢。

璿兒,你放心,為師已與兄長談過,往後兄長定會嚴加管束大嫂,斷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萬一日後你再受了委屈,別總是憋在心裏,千萬要告訴為師,為師定會為你做主!”

師兄將幾包藥拿過來,順著父親的話說道:“爹早把你當親閨女,師兄和師嫂也一直拿你當親妹妹。以後別總是啥事都自己扛,有我們在呢!”

說著,將藥塞進她手裏,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這藥一日三餐得按時吃,一頓都不許落下!你腦子靈光,可別這一摔給摔傻了,耽誤了大好前程,回頭影響了爹的招牌!”

這番刻意輕鬆的話語,卻讓盛晚璿紅了眼眶。

此前她滿心忐忑,早已做好了被責怪的準備。

可此刻師父懇切的關懷、師兄調侃的語氣,字字句句裏不見分毫責備,唯有滾燙的心疼與牽掛,那些強撐的鎮定瞬間化作眼底的潮意。

隨後,師兄向她說起徐莊村換地的後續:

“裏正昨日回村後,連夜召集村民商議換地事宜。眼下地裏的莊稼長得正好,大夥自然滿腹怨言。

裏正自有法子應對,他將先前跟著鬧事的二十多戶人家聚在祠堂,責令他們湊錢補償給被換地的村民。有了真金白銀的彌補,這場風波算是勉強按下了。

大伯家那座山歸了村裏,換地的村民準備去那開墾新地。雖說劃分地界時,也起了些爭執,但好在有裏正坐鎮調解,倒也沒什麽大事。

多虧你把收地日子定在秋分之後,沒耽誤了大夥的收成,才讓這事好辦許多。

如今那座山既是你正當所得,便踏踏實實收著,無需覺得虧欠了誰。”

醫館後院靜悄悄的,小歲安逛了一上午,這會兒早已困得眼皮打架,歪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錢奶奶輕輕將孩子抱到二樓趙嬸屋內的**,順手將給趙嬸的謝禮送上,兩人一同坐在走廊的竹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了家常。

在樓下院子裏,周磊、楊皓和田辛兒三人湊在老槐樹下,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田辛兒滿臉狐疑,喃喃道:“這還是我那個把一文錢掰成八瓣花的阿姐嗎?昨兒她才叮囑我們,家裏一切照舊,從前怎麽過,現在還怎麽過。

可今兒倒好,三匹布說買就買,又是添這添那置辦物什,還帶著我們下館子,不光給了我們零花錢,竟又給了三哥二兩銀子讓他買簪子。這哪裏是我們從前過的緊巴日子?”

說著,她看向周磊和楊皓問道:“你們可知,阿姐今日一共花了多少錢?”

周磊和楊皓二人搖頭,他倆隻知道花了挺多的,沒記具體數額。

“每一筆賬我都記在心裏呢。”田辛兒掰著手指頭算道,“銀子花了六兩,銅錢連大夥的零花錢算上,總共花了一千四百三十五文。要是沒算錯,阿姐身上現在就剩五分銀子和一千一百六十八個銅板了。

阿姐從前可斷不會如此花錢,是得了一百六十多兩銀子忘形了,還是被張大嘴那一棍子打得換了性子?”

楊皓小聲接話道:“這蹊蹺可不止在今日的花銷上。你們仔細想想,這幾日她的反常之處實在太多了!

先是設局讓張大嘴吃大虧,對時安的態度也變了不少。還有剛在雜貨鋪時,小璿連用著不順手的鍋鏟都換了,偏偏她那被砸碎的酒壺,反倒沒買,別跟我說她是忘了。

更離譜的是,從前她最恨偷雞摸狗的行徑,我提一句‘偷’都要被訓斥半天。可如今倒好,她硬是冠冕堂皇地把‘偷銀子’說成是‘撿銀子’。

這翻天覆地的變化,說是換了個人,也不為過!”

周磊垂眸盯著腳下的泥地,半天沒吱聲,往常總掛著憨笑的臉上,此刻竟添了幾分少見的困惑。

其實還有很多細節他們沒說,比如小璿突然會做飯了、那張看似隨意卻畫得很好的地圖、以及寒窟不能結厚冰之事……

他眼神直愣愣地紮進地麵,連腮幫子裏的肉都繃得緊緊的,像在思索什麽,跟平日裏那個樸實的莊稼漢判若兩人,瞧著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生分。

田辛兒和楊皓對視一眼,幾乎同時伸出手臂輕輕撞了撞他:“大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不止是言行舉止,連心思神態都變了個徹底。”周磊語氣格外篤定,像是壓在心裏許久的猜測終於落了實,沉聲道,“這絕不是從前的小璿,定是我們一直在等的小主人出現了。

依我看,她們二人是在夏至那日換了身體。也就是說,打傷徐土旺的人,根本不是小璿,而是我們的小主人。”

田辛兒的唇瓣哆嗦著張合了幾下,像是被驚得忘了言語。

半晌,她警惕地瞥了眼四周,緊張道:“主上的話真的應驗了?那原來的阿姐,當真去了幾百年後的世界?”

周磊沉眸,頓了頓才道:“詳情我也不清楚,主上隻說她倆能用一塊玉佩互通音訊。可我暗中觀察了兩日,始終沒見她身上有半分玉佩的影子。”

“那她們還能換回來嗎?”田辛兒追問。

“這就連主上也說不準了,”周磊道,“隻說除了機緣,還得看她們二人的情義與品性。主上特意叮囑,定要護好小主人,不管她想做什麽,我們配合便是。”

楊皓眼神裏全是驚悸未平的怔忡:“原以為主上那些話不過是玄之又玄的傳說,誰知世上真有這般……移魂換世的奇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尾音像散在風裏的煙,裹著滿是顛覆認知的恍惚。

最後倒是田辛兒最先從震驚裏回過神:“阿奶怕是早就瞧出端倪了,隻是沒戳破罷了。你們說,要不要跟三哥三嫂透個底?”

周磊搖頭:“主上特意交代過,這事不能聲張。

不過以時安的精明勁兒,多半是覺察出異樣了。不然他也不會設計那樣一出大戲,明顯是吃準了小主人會配合他把戲演完。

再者,主上會把這事告知我們,也有可能告訴時安,說不定他知道的比我們還多。”

“那我們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周磊與楊皓交換了個眼神,默契地對田辛兒點了點頭。

猶豫片刻,田辛兒又問:“這新來的小主人,和我們主上有何淵源?”

周磊搖了搖頭:“主上未曾明說。但能讓主上如此重視,想來定是極為要緊的人物。”

三人一時無言,唯有風吹過老槐樹,發出細碎的聲響。

許久,田辛兒斂去臉上的驚訝,眉間攏起一層愁霧,聲音裏多了幾分擔憂:“你們說,原來的阿姐性子那般軟糯,到了幾百年後,會不會被人欺負?

這新來的小主人瞧著挺強悍的,可阿姐……能習慣那邊的日子嗎?也不知幾百年後的世道,會是什麽模樣?”

這話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深潭,**開的漣漪裏滿是無人能解的憂緒。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除了遠在時空彼端的楚曉璿本人。

若此刻有台能貫通古今的電話,聽筒裏定會傳來她篤定的聲音:“別慌!穿過來的是二十五歲的我——

早不是當年那個軟弱可欺的阿姐了,而是和盛晚璿做了七年網友,醫術上小有成就,還在商場裏摸爬滾打了七年的楚曉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