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時安又道:“昨夜何捕頭臨走前特意叮囑我,說今日衙門那邊他都會安排妥當,我隻管去遞狀子就行。

證物已被何捕頭帶回衙門,至於證人,我也和河灣村的鄉親們都談妥了。”

他語氣裏添了幾分熱絡,笑道,“若是諸位叔叔伯伯願意出麵作證,那是再好不過。

張大嘴平日裏什麽德行,你們可比誰都清楚。”

見幾人臉色愈發難看。

楚時安見狀,忽地露出驚訝的神情:“徐族長,你們該不會是來幫張大嘴說話的吧?”

徐貴:廢話!她是我徐莊村的人,我不保她,難道還幫你不成?

“幾位長輩這般緊張,莫不是擔心被牽連?”楚時安眉梢一挑,語氣漫不經心,“嗨,我當什麽大事呢!我這二百兩銀子隻找張大嘴一人賠,又不找你們。”

他眼中閃過狡黠,忽地湊近兩步壓低聲音,“張大嘴姓張,又不姓徐。隻要她不再是徐莊村的人,這事便到不了你們頭上。

那些跟著她鬧事的,最多算受了蒙蔽。本朝雖有同裏互保的規矩,可也得是知情不報才會連坐。

敢問,她帶人來河灣村鬧事,你們事先知道嗎?”

楚時安字字句句都帶著鉤子,話裏藏著的意味不要太明顯,就差直接說“你們快把張大嘴休了吧”。

幾位族老麵麵相覷,眼底翻湧著算計。

若能將罪責全推到張大嘴身上,既能保住徐莊村的顏麵,又無需動用族中公賬,倒真是條“妙策”。

有人想起張大嘴平日撒潑耍橫、見人就罵的潑辣勁兒,暗暗覺得早點休了這悍婦清淨;

有人想起她曾舉著菜刀,追著鄰村村民罵了三條巷子的凶相,越想越覺得早該與這禍端撇清關係;

有人下意識摩挲著下巴,掰著手指暗自盤算:寫休書該援引“七出之條”中的哪一條?

往日裏張大嘴在外惹是生非,他們總下意識替她兜著爛攤子,不過是看在徐鵬是厲將軍救命恩人、能護著村子不受外人欺負的份上。

可如今連徐鵬都對自家大嫂的事避之不及,他們何苦再做冤大頭,巴巴地湊上去替張大嘴擦屁股?

楚時安見幾位長輩神色鬆動,權衡利弊的盤算幾乎要從臉上溢出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慢悠悠從徐貴手中拿回狀子,一下又一下地折疊,語氣裏帶著三分雲淡風輕:

“我們與張大嘴的恩怨,與徐莊村無幹,狀子上要告的也隻有她一人。

幾位長輩若是拿不定主意,我多擔待片刻又何妨?隻是——”

他拖長尾音,小心翼翼地將狀紙揣進懷裏,“何捕頭昨日臨走時特意叮囑,讓我今日就把這狀子交上去。

至於具體是上午還是下午……”

他似笑非笑地掃過眾人緊繃的臉,“他倒是沒說。”

徐貴幾人帶著自己的目的來,帶著楚時安的目的走。

這群本欲護著張大嘴的人,竟被楚時安寥寥數語拆解了立場,轉眼就成了對付張大嘴的利刃。

盛晚璿看得瞠目結舌,心中暗忖:難怪閨蜜此前一直憂心忡忡,就是怕這親弟弟鋒芒過盛,反傷自身。

楚時安送走徐貴一行人後,來到盛晚璿身邊,眉眼含笑,一副討賞的模樣:

“阿姐,你看,是他們族裏的族長和族老執意要休了張大嘴,和徐大夫沒關係。

這樣一來,徐大夫就不用為難了。我這般安排,阿姐可還滿意?”

“滿意,你做的很好。”盛晚璿毫不吝嗇地肯定道。

少年不過是盼著被認可、被欣賞,盛晚璿大大方方順著他的心意,言辭懇切地誇獎,毫不保留地表達自己的讚許。

但就在少年一臉得意之時,她笑意又陡然收斂,目光變得鄭重起來,直視著楚時安:“阿姐隻有一個要求,往後你在行事之前,務必先同我知會一聲。”

她望著少年臉上未脫的稚氣,語氣不自覺柔和下來,“我知你先前瞞著我,是害怕我阻攔。

但阿姐今日便把話撂這兒,往後你想做的事,隻要合情合理、不越律法、不悖人倫,阿姐絕不會橫加幹涉。”

少年眸光忽而亮了,像驟燃的星火,眼底盛滿驚喜:“真的?”

他往前半步,語氣裏帶著幾分雀躍與試探,似是不敢相信這般承諾竟能輕易落進耳中。

盛晚璿回答得沒有半分猶豫:“真的!”

她伸手輕輕拂去少年肩頭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溫柔而堅定,“這兩日發生的事,讓我明白,我家時安已經長成能獨當一麵的大人了,處理起事情來也愈發遊刃有餘。”

話鋒稍頓,她語氣軟了些,帶著幾分叮囑,“隻是你雖聰慧過人,到底閱曆尚淺,又正是年少氣盛的年紀。

往後遇事,一定要多三思、多跟家裏人商量,別輕易自己做了主。

你要記住,蝴蝶振翅尚且能引發風暴,你的每個抉擇,都可能牽一發而動全身。

我們是一家人,休戚與共、榮辱同擔,這從來都不是嘴上說說的空話。”

楚時安倒真有那麽一瞬,把盛晚璿的話往心裏去了,眉頭微蹙著像是在認真琢磨。

可這份正經沒撐過片刻,他眼底就又漫開促狹的笑意,故意拖長調子,吊兒郎當地開口:“那我不去讀書了,反正都能獨當一麵了。”

盛晚璿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絕:“不行!”

楚時安立刻垮下臉,肩頭一聳,撇著嘴嘟囔道:“就知道阿姐會是這反應,即便轉了性子,阿姐也還是那個阿姐。”

邊說邊誇張地甩了下手,仿佛要把方才被拒絕後的“失落”都抖落出去。

末了還朝夏清瀾擠了擠眼睛,露出個得逞的壞笑。

家中突發變故,今日大家都沒出門,齊心協力在家中收拾殘局。

經過一上午忙活,各項清理修複工作已完成大半。

屋內的兩鋪土炕,被周磊和楊皓仔細修好;田辛兒將所有弄髒的衣物集中清洗,搓洗得幹幹淨淨;

夏清瀾則專注於處理衣服和被褥,能縫補的,她穿針引線耐心修補;實在破損嚴重的,也沒丟棄,把碎布規整起來,留著日後補衣服、納鞋底等。

被褥裏拆出的舊棉絮,全部塞進麻袋收好,等約到彈棉花的匠人,就能重新翻新使用。

他們將廚房的炊具逐一整理檢查。兩口鐵鍋與湯罐雖被挪出灶台,所幸完好無損。

隨著最後一塊泥磚填補進缺口,灶台徹底修複完畢。

把三口鐵鍋穩穩架上,熟悉的煙火氣立即又有了著落。

至於鍋碗瓢盆,大家仔細分揀,將還能用的洗淨歸置,稍有破損卻能修補的,也單獨收在一起,留待後續處理。

儲水的水缸碎成了幾片,已經無法蓄水,不過好在水桶還能用,不至於斷了日常用水。

桌椅板凳同樣沒落下,全能的周磊帶著楊皓,將能修的桌椅仔細敲打加固、填補裂縫,破損嚴重無法修複的,則鋸成小段、劈成柴火,碼在灶台旁備用。

小歲安的木馬自然也沒被落下,此刻她正騎在上麵,小手緊緊攥著扶手,隨著木馬前後顛著,眉眼笑成了月牙兒。

一番忙碌後,家裏總算恢複了幾分模樣。

隻要再添置些必要物件,日子很快就能重回正軌。

盛晚璿盤算了一番,這筆開銷最多花個七八兩銀子便足矣。

想到這,她忍不住腹誹起楚時安——也不知他用了什麽法子,竟讓衙役在文書上寫下二百兩的巨額賠償。

這渾水摸魚的膽子比天大,也不怕落個訛詐的罪名把自己搭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