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喬是在一個黃昏醒來的，病房裏的門窗都緊閉著，滿室的寂靜中，隻有風輕叩著窗扉的響動在拚命吸引人的注意力，窗外是火燒一般的天空。
她有些恍惚，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更分不清這究竟是死亡之後的世界還是真實的世界。
清醒過來後，不同的麵孔來探望顧瓊，她給出的反應卻約等於沒有。
在此之前，顧喬隻是覺得痛苦，她唯一的願望是結束這份痛苦，卻沒想到，自己的選擇會帶給身邊人更多的痛苦。
她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卻不知道該如何去更正，如果隻能將頭縮的更低，逃避自己所無法麵對的一切。
身邊的人來了又去，最後陪著她的，隻有蔣正則。
顧喬不知道他是怎麽說服何浩成，同意他將自己帶到西班牙。
療養院的那段時間裏，除去工作的時間，蔣正則每天都會來陪著她，他從來也沒有開口勸說些什麽，隻是安靜的陪伴，偶爾會讀寫國內寄來的信件。
時間好像在這裏凝固了。
“身體基本複原，但是…精神狀態還是很不穩定。”
醫生神色凝重，斟酌半天，還是選擇了較為保守的措辭。
“醫生能做的治療也是有限的，患者現在需要的是長時間不被人打擾的休養時間。”
“要多久？”蔣正則問。
“我不知道。”
醫生搖了搖頭：“或許一年，或許幾年，或許她的問題會惡化、從而持續很久。療養院，療養的也不光是身體上的傷病，還有精神上的，而這一部分得靠她自己。”
蔣正則頓時明白了。
推開病房的房門，放緩步伐，他走到了病床邊。
顧喬仍在沉睡中，兩隻手都搭在被子外麵，頭微微側在一邊，眉頭緊皺著，仿佛睡夢也不能讓她安穩。
蔣正則彎下腰，想要將被子蓋的嚴實一點，猶豫間，他的指尖已經觸碰到顧喬手腕上的傷口，傷口已經結疤，看起來猙獰可怖。
一瞬間，說不出的難受，讓他的呼吸都變輕了，扭過頭，剛要起身，蔣正則卻愣住了。
顧喬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眼睛都不眨地看著他，兩張臉幾乎要貼在一起，彼此呼吸交纏，融為一體。
距離太近了，近到他可以看到顧喬近在咫尺的眼瞳裏自己的麵容。
從腳趾到頭發都僵硬成一塊石頭，呆了好幾秒，蔣正則才猛的直起身。
“你...你醒了？”
“嗯。”
“外麵天氣很好，我推你到外麵散散步？”
“不用了，你應該很忙吧，不用每天都來看我。”
蔣正則臉上的笑容緩緩落了下來，嘴角僵硬的不像話。
“為什麽總把關心你的人往外推？今天你可以拒絕我，但是明天我還會來，不光是明天，往後的每天都會來，直到你願意走出來為止。”
和緩低柔的聲音說出的安慰卻帶著讓人無法拒接的強硬，顧喬的手指顫抖了一下，她不敢抬頭直視對方的眼睛。
在一個人最無助最絕望的時候，一個願意給你依靠的肩膀簡直變成黑暗中唯一的火光，有著致命的吸引力，顧喬害怕了，她害怕脆弱時刻的霎那心動會變成永恒的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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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顧喬終於願意走出病房。
那天正是黃昏時分，昏黃光線傾瀉而下，為大地鍍上一層溫暖的光，噴湧的噴泉在陽光下折射出絢麗的色彩。
眼前的一切並不陌生，這是幾年前，他們第一次相遇時的廣場。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我們在這個噴泉池裏許了願。”
顧喬愣愣的看著眼前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的景致，喃喃出聲。
“當然記得，可是我的願望並沒有實現。”
世界第一像是一個虛幻的夢，來了又走，不願意留在她身邊，顧喬的頭低落的垂下去，無力感深深地籠罩著她，顧忌到身邊的蔣正則，她又故作輕鬆的仰起頭。
“不說我了，怪喪氣的，你呢？願望一定實現了吧。”
蔣正則蹲下身，視線與顧喬持平，緩緩的搖了搖頭。
“沒有，我愛的人並沒身體健康，平安喜樂，她根本不愛惜自己。
顧喬完全沒有意識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嘴微張著，好半天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合適，苦笑了一下。
“看來，上帝不喜歡我們的硬幣，當初的兩個倒黴蛋依舊很倒黴。”
顧喬的視線停留在蔣正則不見血色的麵孔上。
“你…”她突然開口，“你又有多久沒好好休息過了？”
蔣正則就這麽靜靜盯著顧喬，眼底漸漸湧上幾分暖意。
“你擔心我對嗎？”
顧喬微微偏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你擔心我，顧喬，我們現在隻是比較親密的朋友，你就會因為一點點的憔悴而擔心我，那你想過，當大家發現你自殺的時候，是什麽心情嗎？”
“他們要比現在的你擔心百倍，傷心萬倍。為什麽不敢看我？你在逃避什麽？”
顧喬猛地抬頭起，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沒有逃避，我隻是認命了。”
顧喬一字一頓，說的認真，她的背挺得很直，肌肉緊繃得幾乎無法放鬆，仿佛隻有這樣，才能維持住她搖搖欲墜的尊嚴。
“我的腿廢了，我再也不能站上賽場，作為一個運動員，這就等於被徹底宣判了死刑。你看看現在的我，還有什麽用呢？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顧喬也曾在深夜裏一遍又一遍的問自己，究竟是做了什麽錯事才會有這樣的報應，也曾肆無忌憚的流淚，為自己所失去的一切哀悼。
痛苦是如此的叫人難以忍受，無時不刻不迫使她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是，上天似乎將唯一的一條路也堵死了，現在的她求死不能，求生無望，隻能這樣如同廢人一樣活著，顧喬太累了，已經沒有一絲的力氣去反抗了。
“顧喬，好好的看看你眼前的這一切。我敢向你保證，來來往往的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和你一樣有過自殺的念頭，人生已經夠苦的了，也許自我了解才算是真正的解脫，但是死亡真的可以結束一切嗎？”
蔣正則身上有一種一種令人安心的氣質，如沉默的大山一般穩重，他聲線緩和，很好的撫平了顧喬尖銳的情緒。
“相反，它往往代表著永不結束，如果你死了，你的一生也就這樣結束了，在世人眼裏，你就是一個逃兵，就是一個無恥的興奮劑使用者，徹頭徹尾的競技騙子，這些潑在你身上的髒水永遠都不可能洗幹淨了。人們隻要提起顧喬這個名字，想到的永遠都不會是你曾經有多麽出色，而是可笑的興奮劑醜聞，你告訴我，這樣的結局，是你想要的嗎？”
顧喬下意識地想辯解，但觸及到蔣正則質問的眼神時，話語慢慢消失在了嘴邊，頹然地向後一靠，望著黃昏凝滯的天色。
“我…”
半晌她才緊緊閉上眼睛，崩潰地垂下頭。
“我不是不明白，我隻是…太…太難受了。”
黑色的瞳仁中蒙上厚厚的水汽，淚水一點一點溢滿了顧喬的眼眶。
蔣正則伸出手輕輕環住了顧喬的後背，“難受就哭出來，但你不能放棄，千萬不能放棄。別擔心，我一直都在，我會陪著你的。”
他的體溫是如此溫暖，身上的氣息是如此的叫人心安，終於，在反複的猶豫中，顧喬伸手反抱住他，將頭深埋在他的頸部，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蔣正則可以感受到頸邊冰冷的濕漉，如同冰冷卻寬廣的海洋，一點一點吞噬著他的心。
大約過了一小會，顧喬的情緒平複下來，眼淚也擦幹了。
蔣正則蹲在她麵前，攤開手掌，兩枚略微發舊的銀幣躺在他手心”
“再倒黴的人都有轉運的一天，你為什麽不願意試一試呢？”
“這…不是…”
顧喬驚訝的看著兩枚硬幣，疑惑地抬起頭
“對，這是當年的那兩枚銀幣，你說過，這是我們和上帝的小秘密，上一次願望沒有實現，也許是因為它們沒有被看到，我重新找到了這兩枚銀幣，顧喬，再許一次願吧，這一回上帝總該眼熟它們了。”
顧喬盯著兩枚銀幣，久久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在茫茫人海尋找十年前的兩枚銀幣要有多困難，眼睛一眨，淚珠滴落在硬幣上。
“怎麽可能呢？這…”
蔣正則抬手輕拭去她的眼淚。
“這次它們不隻是你和上帝之間的秘密，同樣也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你要好起來，重新振作起來。”
攤開的手掌心，兩枚硬幣在靜靜的等待，蔣正則也在靜靜等待。
他們四周的人來了又走，街燈再度亮起，亦如十年前的夜晚，整點鍾聲的敲響喚回了遊走的思緒，顧喬緩緩伸出手，拿起其中一枚。
“還愣著幹什麽，快許願呐。”
一句話仿佛讓時間都倒流，他們重新回到了多年前的夜晚，蔣正則隻覺得喉嚨一緊，眼角的酸楚快要抑製不住，合住雙手，緊握硬幣，重重的點了點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