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一)

夏日裏的最後幾天我隻是同峰子他們一起揮霍,去菜田裏捉蚱蜢,去廠裏歇涼。終於,石頭山上的梧桐開始變黃,小學校重新開學,夏日裏的悲劇也終成曆史,我也隻是在老師講“a、o、e”的時候回望教室後角多出的一套課桌椅才會想起過早離開的玩伴。秋天,對於豹子嶺純樸的人們來說,是豐收喜慶的季節,不應有任何悲傷痛苦的記憶……對於我也是一樣。秋日的金黃,似血殘陽會透過枯黃的樹葉灑落在地麵,任人們肆意地踩踏。晚歸的人們扛著鋤頭,興高采烈地談論著收成。石頭山裏也被暖暖的金黃所籠罩,那是豐收的金黃,那是寂寞的金黃。

我不寂寞,每天放了課就和龑子、峰子一起耍,直到聽見奶奶扯著嗓子叫我回家。秋天的豹子嶺,精彩的玩藝兒數不勝數。我們幫家裏收地(也就是收農作物),在雞窩裏摸蛋,去廠裏的車庫看車,或者在車間庫房外撿廢金屬玩。至今仍清楚地記得一次龑子把峰子騙到一個事先挖好的大坑內,用滿地的落葉把峰子埋了起來,而峰子不知怎地稀裏糊塗就在坑裏睡了一覺。後來被急昏了的峰子爺爺找到,罰峰子跪了大半天,龑子也被皮帶狠抽了一頓,就連無關此事的我也被爺爺的大掃把撲得上竄下跳。

一日,大鵬鼻青臉腫地來上學,神色甚是沮喪,一問之下方知是被另一幫小鬼欺負了,我們嚷著說要為其報仇,便叫上峰子、龑子他們根據大鵬的指認找到了那群小鬼,剛剛和他們唱起調子就碰上廠裏幾個爸爸的同事,三下兩下就把那些小鬼嚇跑了。這件事也就被父親知曉了。為此我又挨了一頓臭罵,父親還說如果真動起手了沒打贏回家他還要教訓一番,我想那哪能啊,怎麽著我也不會輸啊,心裏還頗為得意,完全忘了和那些人對峙時候的中氣不足。

其實我們都不是會隨便動手打架的人,原因有三:一是當時年紀小,有點怕事,一遇到動手的場麵就作鳥獸散;二是平時和外人接觸少,周圍的都是好兄弟,從未動過手。而此次屬於聯手對抗外敵才個個裝出有種的樣子,但我估計若那天真打起來,我可能會是閃得最快的。後來我把這個想法同峰子悄悄地說了,他的回答讓我意識到我的估計是錯誤的,事實上峰子是閃得最快的,那天還沒碰到廠裏的大人時峰子就開溜了。

而後來我也證實,那一幫囂張無比的小鬼,不過是石頭山垃圾場裏收廢品人家的沒讀過書的小垃圾。

又過了一陣子,大概是吃過月餅後很久的一天,爺爺又帶我進山。興高采烈的我跟在爺爺後麵,聽著爺爺嘮叨著什麽這是最後一次采山了。我隻是覺得比較可惜,短時間內沒辦法進山了,並未發覺迎麵而來的風已經越來越冷冽,也沒注意爺爺不時地縮著脖子打著哆嗦。

進到山裏才發現這裏呈現的是一片荒涼,茶樹早已枯得隻有脆弱的枝,周圍滿地是萎縮的落葉。山裏的泥沼潭也龜裂成一塊一塊的。一陣寒風刮過,帶起一地泥沙,迷得我無法睜眼,隻能無助地抓住爺爺粗大的滿是老繭的手,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挪動。在山中的一個山穀裏,風愈加狂烈,風沙滿天飛。我和爺爺頂著風向山外走。在快要出穀的時候我回望了一眼石頭山,在漫天風沙裏石頭山顯得那麽渺小,那麽無助。我知道在春天到來前,不會再有人進山來了。冬天的石頭山,隻有一些孤墳……還有寒冷。

冬天不可預計地到來了。這裏的冬天寒冷而幹燥,已經很多年沒有下過雪了。我無法在寒風中再到處亂逛。龑子去城裏的家了,大家都像冬眠似的貓在家裏不出來,我也隻能整天坐在火爐邊,看窗外光禿禿的樹枝,聽幹柴燃燒迸出的爆裂聲,不時地跑去開開窗,吸一吸冰冷的空氣,涼一涼紅得發燒的臉。時間就隨著嫋嫋炊煙飄散在灰白的天空中。

其實冬天並不是那麽的絕望,真的。很多時候我都是獨自燒著幹柴烤著火,要不就是呆坐在廚房內看奶奶為一天的夥食忙活著,不時地遞給我一把蒜叫我剝好。我喜歡呆在廚房,從早飯後一直到午飯前。看奶奶熟練地擺弄著各式各樣的廚具,像個老練的演員在耍著雜技。廚房案板上立著一個碗櫥,木質的門板邊已長出了菌,散發出一種腐木獨特的氣味。奶奶拿碗櫥頂層的紅糖時總要踩在小凳上,一隻手使勁撐在案板上才勉強能夠拿到。每次奶奶都會掰下一小塊紅糖塞進我的嘴裏,然後我就覺得沁甜無比,渾身都暖和起來。

灶台上的高壓鍋不時噴出一陣蒸氣,我知道那裏麵有香噴噴的紅薯飯或鮮美的香菇燉雞。那是每天午飯前我最大的期盼。

午飯後,爺爺點上煙,有點嗆人的氣味彌漫了整個屋子。奶奶會嘮叨著快步上前稍稍推開窗放點空氣進來,再順手給爺爺的茶壺續上熱水,同時另一隻手抱著待洗的碗筷又顫顫巍巍地走進廚房,一切完成得幹淨利落沒有半點多餘,那工夫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練就的。

我總是獨自玩著一會兒,然後就會發現坐在躺椅上的爺爺已安然入睡,那支煙燒了一半,靜靜地躺在煙灰缸的邊緣。

下午趴在窗台上,看見爺爺給雞窩蓋上紅白藍三色塑料布,底下鋪滿稻草,樹枝早已光禿禿,落地都是腐壞的葉。冷風吹得我不能不關上窗子。無聊,隻能在冰冷的玻璃上嗬氣畫畫,我畫寶劍,畫星矢、畫忍者神龜、畫比薩餅……透過玻璃上的圖畫,我看見天漸漸地黑下來……黑得無邊無際。然後再自己玩著一會兒,就知道該開電視看動畫片了。

夜裏睡得極早,約莫在酉時五刻左右就躲進被窩,然後渾身冷得發抖想象自己正處在北極。又折騰一小會兒,待被窩裏已溫暖無比的時候,便慢慢進入夢鄉等待下一個明天了。

就這樣日複一日,我卻總沒有聽見冬天的離開,倒是聽見鞭炮聲日複一日地響亮,空氣中也洋溢著紅色的喜慶,年關到了,這是所有人一年的期盼,這期盼持續了一年,現在,人們又懷著對下一年的期盼。

我喜歡過年,真的。我喜歡穿著厚厚的棉襖係著圍巾獨自站在寒風中,看著大人們忙著準備過年的一切。我也喜歡聞熏臘肉的煙味,從一個個大油桶中飄散開來,夾雜著幹草燃燒的草灰味,那味道顯得踏實而溫暖。若幹年後,我坐在餐桌前,咀嚼著上好的臘製品,卻再也無法聞到那熟悉的氣味,心裏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悲哀。

豹子嶺的人們是講團圓的,許多奔波在遠方的人們都從各處趕回來,帶來許多新鮮的東西,有的帶來上好的年貨,有的帶來家庭的新成員,還有的帶來壯誌未酬的無奈。

除夕的前幾天,過年的氣氛越來越濃。各式各樣的鞭炮天上地下炸開了花。父親從城裏帶回許多鞭炮煙花,我和峰子便每天呆在外麵,一人幾支衛生香,讓這些美麗的精靈盡情釋放刹那芳華。

對於鞭炮這東西我是不膽怯的,盡管有過被炸傷手的經曆,那是一場荒唐的悲劇。一次放擦炮,手拿一支炮的我被同伴的叫聲所吸引,仰頭看天上飛過的飛機,卻已然忘卻手中的炮已點燃。等我反應過來時已晚,隨著一聲巨響,我左手食指被炸出一個大血泡,黑黑的,周圍一圈硫磺粉末。我至今仍嘖嘖稱奇的是當時居然沒哭,隻是覺得好痛好痛,然後跑回家。奶奶邊責罵我邊幫我洗淨手指上的硫粉,然後趁我不注意“啪”地擠破已變成紫黑色的血泡,一股淤血噴了出來,接著才流出殷紅的鮮血。那一刻真是鑽心的痛,幼小的我再也承受不起,“哇”的一聲便將眼淚擠了出來,哭得稀裏嘩啦的了。

可自從那次受過的打擊後,我反而更喜歡放鞭炮了,幼稚的我認為這是作為男人所必須擁有的勇敢。

除夕的那天夜裏,我和峰子放煙火達到瘋狂的地步。從十點多一直到十二點,我們試盡了各種放煙火的方法。我們用春雷去炸煤堆,然後看煤渣高高飛起四散落下,我們將許多衝天炮的火藥收集到一堆,用引線引燃,享受瞬間如白晝的光亮,我用大紅鞭炮中的炮筒做手榴彈點燃和峰子比誰擲得遠……那一晚我們很開心,到十二點的時候兩人都滿手硝藥,滿足地回到各自家中。新年的鍾聲響起,廠裏荒廢許久的大喇叭也開始報時。無數的鞭炮在各處被點燃,響聲通徹四方。我回到家洗完手,看見奶奶開著電視坐在火爐旁,身邊是堆積成山的瓜子殼,滿臉洋溢著幸福叫我坐下休息。爺爺早已靠在椅子上睡著了,身上披著奶奶為他蓋上的毛毯,發出均勻的鼾聲。我就順從地坐下來,接過遞來的熱茶杯。電視裏的文藝晚會還在繼續。我就坐在那裏,一種幸福感油然而生。

除夕後的幾天,到處都是一堆堆的鞭炮屑,夾雜著一些未放完的鞭炮。我專門撿那些還見得到引線的炮,用衛生香點燃手一抖,鞭炮飛出去,瞬間炸開成為碎屑,空留一聲巨響在人間。通常是,一大堆鞭炮屑中約莫十來個未引爆的鞭炮。我花一下午可以翻遍八、九堆炮屑。還有我沒有找到的,連同那些廢屑,被人們掃起來作一堆燒了。在熊熊火焰中偶爾有一兩聲“砰”的爆炸聲,略顯沉悶無力,仿佛一聲歎息。

有時我會想,多年以後的我會不會也像多年以前的我一樣迷戀鞭炮,會不會也跑到碎屑堆裏翻鞭炮玩。答案是不會,因為現在的我,已經很少再玩鞭炮,或者說,很少再看見鞭炮。即使看見,也是那種嚇死人的大型晚會煙火……或者,那根本不能稱之為鞭炮,我是指,我所意義上的,大紅的,用衛生香一點就會飛爆的鞭炮。

天氣還是那麽陰冷,絲毫沒有春天將至的意思,每天踩在僵硬冰冷的土地上,寒氣從腳底向全身蔓延。人們在年終的狂歡後。又回到平靜的生活,終日養雞、選種、翻地、打藕煤,為春天的到來作準備。天仍然灰著,不見天日,春天似乎遙不可及,人們也安靜地生活著,平靜地等待著春天,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直到有一天,幾輛推土機開進石頭山的一處荒地,大批的民工將一片荒涼的土山挖空推倒,在雜草叢生的地麵打深深的洞。爺爺說那是城市裏麵征用石頭山的一部分作少管所。我問少管所是什麽地方,爺爺說是關不聽話的小孩子的地方。我點點頭,心裏掠過一絲害怕。猛然發現腳邊枯草叢中冒出了新綠,才恍然發覺春天已經到來。

那年春天的某個晚上,爺爺與鄰居因為雞窩的占地問題發生了衝突。開始隻是口角,後來升級為武鬥。很多人聞訊從各方趕來穩住局勢,極力勸說,才沒有使事態進一步惡化。一陣規勸之後,爺爺氣不順心不服罵罵咧咧的回到家。驚恐未定的奶奶一邊勸說著爺爺一邊撫著我的額頭叫我不要怕。其實我真的不害怕,真的。我當時第一想法就是如果真動起手來我得作為一個男子漢維護自家的權利,雖然當時我是那麽的微不足道,但我至今仍為當時的想法感到無比自豪。

事實上第二天我就有了當男子漢的機會。那天早上,我出門上學,鄰居家的小孩也正出門,看見我的時候他一臉不屑,還罵著雜種向我吐了一口痰。我牢記奶奶教導的不要和別人吵嘴,保持沉默,快步趕上前去朝他肚子就是一腳外加一個大嘴巴,沒想到把他鼻子打出血了。看著那廝哭著撒腿往回跑,我心裏一種成就感油然而生,頓覺晴空萬裏。中午回家時看見爺爺悶著臉站在門口,看我過來就貫徹奶奶的“不吵嘴原則”賞我一個結實的耳光。我當時就“哇”地一聲哭了。進了屋還被狠斥了一頓。至今我仍不了解我究竟做錯了什麽。

那之後兩家矛盾愈加激化,變得不可消除。我拆你家壘的雞圈,你就砸我家的煤垛。隻是我不明白為什麽大人可以在抵抗外部矛盾的同時抵製自家小孩參與其中,以致每次小孩們試圖作小小的報複時都會與大人發生矛盾。這一道理我直到高中時上政治課時才明白——矛盾存在於一切事物並貫穿其始中。這也許是當年我屢次參戰屢次被自家人痛斥的唯一解釋。

其實我並不想發生鄰裏的摩擦,畢竟大家幾個熟人,為一點小事撕破臉皮對誰都沒好處。而且每當兩方湊巧都在開門關門的時候都會暗自咒罵幾句,這讓我很不爽,好像兩家真的就有什麽深仇大恨似的,其實不過隻是一個不到兩平方米的雞窩罷了。我也曾把小孩子握手言和的想法告訴大人。爺爺卻總訕笑著說如果我們退一步另人會得寸進尺雲雲,讓我不解為什麽大人不能把別人想得好一點呢?後來漸漸長大了才知道這其實是無可厚非的,因為當你在以較為惡毒的想法去認為別人時,別人很有可能在用更惡毒的想法來認為著你。然而就在我成長的當兒,兩家的恩怨依然藕斷絲連,沒完沒了。

又過去很多天,天氣熱過又冷過了。石頭山裏蓋起了守衛森嚴的管教所。好幾次我和爺爺進山的時候,都站在遠處的山頭,看著白晃晃的大鐵門,心裏一陣發緊。猛然一陣刺耳的鈴聲響起,幾幢倉庫般的大房子中便湧出一群群穿著深灰色外衣的人,還驚飛了在房頂曬太陽的一群不知名的鳥。

石頭山因管教所的出現而不再寂寞,即使在天氣最惡劣的冬季,風沙伴著寒冷襲來,也仍然可以聽見山裏不時響起模糊的口號聲和刺耳的鈴聲。而在夏日裏的黃昏,我坐在矮矮的山頭,會發現工地的麵積不斷擴張,據說山裏還要蓋糧倉、化工廠……然後我會看見成片成片的樹倒下,一座座小山包被挖倒,民工們的臨時住房蓋了又拆,拆了又蓋。閉上眼,回想著石頭山曾經的安靜祥和,仿佛置身夢中。夢是現實的陶醉,可而對著遍體鱗傷的石頭山,我真的無法陶醉。睜開眼,看到的是一派荒涼,還有幾株枯死的茶樹。

大概在我長到可以踮起腳夠到五鬥櫃上的糖罐的時候,我聽到奶奶在私下和爺爺討論著搬家的問題。後來才知道他們是想搬離豹子嶺。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石頭山、廠,都將成為過去。我堅決不同意,哭鬧著,拉著奶奶的衣角。奶奶卻總喝道大人的事小孩少管。我不懂,這裏究竟有什麽不好,或者說,這裏究竟有什麽虧待了他們。我真的不懂。

我去找峰子,我跟他說我要搬家了。他說他也快搬了。我不知道這是怎麽了,便拉著峰子去找龑子。後來突然想起龑子搬去城裏已經很久了。

我和峰子到廠裏去轉,發現廠裏已停工了。極少的人在廠房周圍晃悠,有的在撿廢材料,有的在奔波著爭取一個現在叫作下崗的名額。露天電影坪被挖得七零八落,放映室的門上結滿蛛網,用手一拂,灰塵四散。一切都顯得無比落寞。廠裏的鐵門上,還掛著四隻破舊的“歡慶元旦”的燈籠,燈籠下麵貼著一大張白紙,白紙黑字,最上頭是四個大字:破產公告。

山裏,很多人扛著木頭忙著搭工棚,更多人將樹齊根鋸斷以作材料。矮小的茶樹被拔起扔到一旁。峰子從上麵摘下一片茶骨朵,嚼在嘴裏,幹澀無味,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這隻是我所看到的,還有更多我看不到的。峰子說,他們不該這樣,我默然。然後我將目光拋向石頭山深處,那裏依然鬱鬱蔥蔥,那裏依然前途未卜。

那時的我無法決定什麽,我隻能想,想那些發生過或發生著的事,想它們應該怎樣或不應該怎樣。想石頭山不會被開發,想廠不會破產,想茶花依舊盛開,想家裏不會再搬,想鄰居會和我們和好,想天天不會死……

然而天天已經離開很久了,廠裏的人也漸漸地從生活中消失,偶爾還有像爺爺一樣的老人每天下著地,翻土澆菜過著平淡平靜的生活,他們的根在這裏,葉落總要歸根的。

豹子嶺日漸淒涼,很少的人還留在這裏。他們坐在一起,打牌聊天抽煙喝酒。廠裏的大鐵門緊閉,很快會有買下廠裏地皮的人前來接管。傳達室裏的花貓整天趴在主人的腳邊,看著它的主人悠閑地打著毛線。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坐在搖椅上,雙手不停地織著毛線,時間就從她手中緩緩流逝。

奶奶看上了城裏的一處房子,同老屬一樣的價錢,卻隻有老屋的一半大。和城裏的人交流過後,奶奶顯得十分興奮,畢竟,在老人家眼裏,能住到城裏是很光榮的事。

沒過多久,新的接管廠的人上任,廠也重新開工,但效益和實力卻大不如前。還有少數的沒有下崗跳槽的堅守崗位,繼續為振興廠而奮鬥。這是一個好的現象,豹子嶺因為廠的複蘇而複蘇,人們不知從哪兒又聚回到一起,一起上班,一起聊天喝酒抽煙打牌。

一日,天晴,我站在陽台,看見從石頭山裏升起嫋嫋炊煙,忽又覺得石頭山從此不再寂寞,也未嚐不是一件好事。是時峰子已遷到城裏,我沒有多去想什麽,我覺得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晴空萬裏,偶爾有不知名的鳥兒飛過,對麵的土坡上,妖豔的夾竹桃驕傲的開放著,淡淡的香味伴著不知誰家飄出的菜香彌漫在空氣中,我貪婪地嗅聞著,渾身充滿了幸福的滿足。我隻要這樣單純、快樂的生活,然而,這樣的生活卻和我漸行漸遠。

當我熟悉的石頭山已麵目全非,我隻能站在陌生的山頭將希望寄托在更深的山林裏。當我熟悉的廠已改頭換麵,我隻能呆立在廠的鐵門前,聆聽那些熟悉的機器在工作時發出與曾經不同的聲音。當我熟悉的茶樹越來越少,我隻能輕輕摘下枯萎的茶花品味它曾經的芬芳。當我熟悉的朋友已然離開,我隻能在葉落滿地中尋找殘缺快樂的記憶。我想,縱然我對豹子嶺萬般不舍,也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盡管我並不知該去往何處,但這裏已不再屬於我了。

很多天後的一個晴天,我隨奶奶從豹子嶺搬進城裏,最後一車行李離開的時候,我和奶奶都回望了一眼豹子嶺。我看到依然平靜生活的人們和慢慢升起的炊煙,心裏泛起萬千思緒。又看到年邁的奶奶眼中溢出的那種興奮與激動,畢竟,住進城裏是老人一生的夢想。我低下頭,任風拂過,不去看路旁漸漸陌生漸漸繁榮的景象。我想既然已經選擇離開,就不要再回頭。我就這麽一直走下去了吧。

多年以後,我已長大。那些曾經的快樂的悲傷的回憶早已在歲月的流逝中慢慢沉澱於內心的最深處。豹子嶺,已多年未曾重回,偶爾想起,也隻是記得依稀的石頭山與廠,然後就是一片的蒼白。

某年的清明,我和父親、爺爺一起回豹子嶺拜祭百年冥辰的姥姥,又重回石頭山。多年風雨,石頭山早已變樣,大型的糧倉占據了原先的茶樹林,靠湘江的下遊,少管所旁邊建成了化工廠,又成為人們的經濟來源。給姥姥的墳上完香,我又遙望遠方,那一片的山林好像還是鬱鬱蔥蔥,在春雨的洗沐下顯得翠綠無比。

下山的路上,我們遇見一位采山老者,忽又想起那些茶樹,便上前詢問。那老人略為遲疑了一下,用長滿老繭的手指向石頭山深處那一蔥鬱之中,用蒼渾的聲音對我們說:

“你們去那邊看看吧,那裏應該還有些茶樹……或許還開著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