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到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就像最澄澈的玻璃杯跌落在地。水晶一般妖嬈地綻放。散落成無數片。再也無法複原。

——題記

我有一個嗜好。確切的說,這也許算不上什麽嗜好。

我喜歡扔杯子。

看到那些晶瑩剔透的玻璃杯從手中飛離,旋轉,墜落,發出清脆的聲響,碎片四溢。說不出的爽快。

這的確是一個古怪的癖好,我承認。需要發泄的時候,他人喜歡大哭,罵人,或是扔枕頭也好,我會選擇摔玻璃杯子。

家裏從來不會缺少讓我發泄的杯子。我勤快的砸,同樣勤快的買。父母從不在乎這點小錢,他們都在忙著賺更多的錢。

又一次跟父親大吵了一架。摔光了壁櫥裏所有的杯子之後,我毫不猶豫地摔門,衝出門去。

沒有人來追我,因為他們知道我會乖乖地回去的。

我站在街道邊,愣愣地站了十分鍾,濕潤的凜冽寒風把空氣吹得支離破碎。那些一塊一塊的碎片砸在我**在風中的大片大片皮膚上,一陣一陣很深的刺痛。我伸出手去抵擋,依舊無能為力。

想了一秒鍾,徑直打了個的士去市中心的咖啡館。

一家規模不大但很有氣氛的店子,叫蔻。

我坐在貼著落地玻璃窗的那個單人座位,要了一杯摩卡。坐在這個位子可以看到馬路上的人來人往和穿梭不息。像是一部發黃的老電影。我將手指輕輕壓在玻璃窗麵上,店內的空調溫度高得與常溫格格不入,來自窗外的冷空氣透過玻璃靜靜地傳導進來,在我的指尖彌漫。

嗬一口氣,在迷霧中寫下自己的名字,淩落。

我的摩卡終於被端了上來。淺咖啡色的杯子,溫暖的手感。我握著那隻精致的玻璃杯,沒來由的生出一種想砸掉的欲望。

於是顫抖著雙手匆匆喝完,奪門而逃。

毫不猶豫地打的士來到常來的玻璃器皿商店,然後我看到了那個掛著一臉諂媚笑容的老板,姓霍。

他一看到我就迎上來問,淩小姐,又來定玻璃杯啊?你看看我們這裏剛到的新貨,韓國原版的……

我十分不耐的揮了揮手,說道,就把這些拿一百隻,下午……

請問,你要這麽多杯子幹嗎?一個男聲打斷了我。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長得不錯,但是不認識。

我沒有理他,繼續說,下午送到我家。然後轉過身徑直離開。

在推開彈簧門的那一刹那,我聽見那個姓霍的老板說,阿睿,你問那麽多幹嗎?人家有錢,況且又是咱們最大的顧客,就是把它們拿來砸也輪不到你管……

我還是老老實實地回到了家裏。地板上的玻璃碎片早已清理幹淨。一切如他們所料。

下午,我懶懶地倚在沙發上看電視。忽然門鈴響了起來。

送玻璃杯來的嗎?直接給傭人就好了。錢不會少你。我淡淡地說。

等一等,我是來找你的。

哦?什麽事?

聽說你買我舅舅的玻璃杯是用來扔的。真的麽?

是的。我輕聲回答。

天,那些杯子全是從南韓進口的純裝飾品,就是用來裝水也是天大的奢侈。你竟然用來摔?!

我掃了一眼這個多事的家夥,這關你什麽事?

他仍然自顧自的說,那好吧,我想認識你。我叫霍睿,你可以叫我Season。

說完了嗎?那麽,再見。

我轉身走進客廳,接著聽到了傭人關門的聲音。

我驚喜地從盒子裏掏出這隻華麗璀璨的杯子,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將它捧在雙手之間,溫潤的釉彩仿佛在指間流動,冰冷的杯麵很快地被我捂到溫暖。

我突然又有了一種衝動,於是露出一絲狡狤的微笑。

輕輕地鬆開手心,一陣空洞。

那隻錦繡的杯子無聲無息地落下,轟然墜地,摔出無數飛散的碎片。

隨著那聲清脆的聲響,我看到滿地的墨綠色碎片像水滴一般翻滾,叮叮當當的聲音響徹耳邊,與濺起的雪粒一起飛揚。

毀滅得如此美麗。頹敗而又妖嬈。

我帶著勝利者的微笑抬起頭,卻沒有看到預想中錯愕的表情。

Season依然平靜地看著我,甚至還保留著笑容。仿佛一切都是他所預料的。

不驚訝嗎?

本來就是送給你來摔的。

……

我頓時充滿了挫敗感。這個家夥原來這麽了解我。

第一次,我讓家裏的司機自己開車回去,然後坐在Season的後座讓他送我回到家。

哪知竟成了放學後的習慣。

日子就這樣子過去了,我已經習慣每天坐他的帥氣的自行車回家,習慣他每天死皮賴臉地來教室找我,習慣每次去訂購杯子時看見他明媚的笑臉,習慣在每箱裝新買的杯子的紙盒裏找到他給我的手繪圖案,習慣他給我細細地包紮受傷的手指,習慣經常讓他陪我去蔻喝我愛的摩卡,習慣他拍著我的頭不顧我的強烈抗議叫我傻落落。

關於Season的一切,都成了我的習慣。

直到那一天。

很平常的一個下午,我又來到霍家的玻璃店。這裏的杯子是全市到新貨最快的,而且每隻都很精致漂亮。正符合我的要求。何況這裏可以找到Season。

遠遠的,我看到Season正站在隔櫃麵前,身後是璀璨的各式玻璃杯,臉上有很溫暖的笑容。

我帶著幾分雀躍的心情,快步走過去,然後伸手去推那扇透明的彈簧門。

手指輕觸那片冰冷的玻璃鋼,卻像被燙傷一般飛速地縮回來。

我看到一個很漂亮的女孩拿著一隻寫著love的杯子走向Season,他很愉快地拿過喝水,與那個女孩聊著天,樣子親昵而自然。

我的心髒像是漏跳了一拍,手很怪異地僵在半空中。

然後我飛快地低下頭,仿佛怕被人看到一樣,逃也似的向路邊跑去,抬手攔了一輛的士,也顧不得從眼中湧出的**。

幾乎是跌跌撞撞地闖進屋裏,我開始瘋狂地舉起那些錦繡的杯子,狠狠地摔到地上。清脆的聲音,撞擊我的心房。一次又一次,很快房間裏就充滿了破碎的玻璃渣子,滿目的晶瑩。

那些為數不多的玻璃杯,很快被我揮霍一空。我看著空空****的櫥窗,心卻比櫥窗還空。手指被碎玻璃劃破,鮮紅的血,一滴一滴地墜落,碰撞在堅硬的玻璃上,頃刻間粉碎。

深夜。

我獨自一人呆坐在蔻的一個暗角裏。桌上擺著溫純的摩卡。

我撥通了Season的電話。

喂。

喂。我是Season。

我是淩。我努力保持著平靜。

噢,是落落啊。什麽事?語調是愉快的。

Season,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到底是你的誰?我用一種決絕而幹脆的口吻問道。

他似乎沒有聽出我的異樣。傻落落,你是我最寵溺的妹妹呀。

……

是啊,我隻是妹妹。

我聽到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就像最澄澈的玻璃杯跌落在地。水晶一般妖嬈地綻放。散落成無數片。再也無法複原。

我掛上電話,將電話那頭的聲音切斷。

閉上眼,慢慢地清理心中的碎片。

很多個月以後,我與那個叫Season的男孩再也沒有任何聯係。我們不再是朋友,更不是,兄妹。

依然是午後,我一個人到蔻喝咖啡。

進門的時候再一次看到那個消失了很久的身影,Season。

他和那個漂亮的女孩正在一起喝咖啡,兩人杯子裏乘著的,是藍山。

我微微一笑。推門而入。

請來一杯摩卡。

有些事情真的脆弱得像玻璃杯一樣,一碰即碎。盡管外表精致而華麗,卻經不起一絲絲的撞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