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霞被撞得彎下腰捂著肚子半天說不出話,額頭上瞬間冒了一層冷汗。
郭貌趕緊伸手扶她,抬頭就看見薑萍被洛林重新按在噴泉池的石壁上,頭發全濕了貼在臉上,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燒著一把不肯滅的火。
“所以你就是故意約江霞出來,故意把事情鬧大,就是不肯跟我們合作?”郭貌扶著江霞站直,聲音冷下來,“陳嘉恒給了你什麽好處?讓你寧願幫他扛下所有事,也不肯出來指證?”
“陳嘉恒?”薑萍吐了一口嘴裏進的池水,唾沫星子混著血絲濺在地上,“我就算幫鬼幫神,也不會幫那個畜生,我就是看不慣江霞這副假惺惺的樣子!十年前她裝得跟我親姐妹似的,轉頭就把我們所有人賣了,現在又裝成救世主,說什麽要拉我們出來,說到底,她不就是想靠著扳倒陳嘉恒,給自己鋪路往上爬嗎?”
江霞緩過那陣劇痛,推開郭貌的手,一步步走到薑萍麵前,臉上的水順著下巴往下滴,整個人濕得像從水裏撈出來的,她抬手,狠狠扇了薑萍一個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空曠的廣場上炸開,所有人都愣住了,薑萍被打得偏過頭,半天轉回來,嘴角流出血,反而笑了:“怎麽?被我說中了心事,惱羞成怒了?”
“我給你臉了是不是?”江霞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睛紅得能滴出血,“你真以為我想管你?要不是我念著你十多年前幫過我,想辦法留你一條命,你以為我會冒著風險來找你?我鋪路?我要是想鋪路,十年前就跟著陳嘉恒把你交出去了,用得著等到今天?”
江霞說著,一把扯鬆自己濕透的襯衫領口,露出脖子上還在滲血的傷口,指著自己的心口對著薑萍喊:“這裏!十年前就死過一回了!我要想往上爬,我犯得著把十年前的爛事翻出來?我犯得著天天盯著陳嘉恒的破綻,等著抓他?你看看我現在,我都已經是市長了,我安安穩穩等升職不好嗎?我為什麽非要蹚這個渾水?”
薑萍愣住了,按住她的洛林都能感覺到她身上的力氣一下子卸了,她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隻有眼淚混著池水滴下來,砸在腳邊的水窪裏,砸出小小的坑。
“你當真把熊佩君當親生女兒,血脈相連,虎毒不食子,”江霞的聲音慢慢低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裏摳出來的,“但你知道她是怎麽想你的嗎?她真的對你感恩戴德嗎?她真的想和你母慈子孝嗎?她才是那個最想你死的人!”
“不是的,你騙我,小君不可能......”
薑萍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一下子哭出了聲,“你撒謊,我是她媽,她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她不可能......”
洛林半攙扶半控製著薑萍,皺著眉頭說,“剛才安全屋那邊傳回的消息,查到了是誰給你送的消息。”
江霞有些震驚,“是誰?”
施易為了撿刀,下半身全濕了,聲音由遠及近走到眾人身邊,“是芝庚,她給你傳話,說熊佩君向你示弱,想孩子了,想讓你幫幫她,所以你就逃了。”
薑萍的雙淚縱橫,“你們不懂,我欠她的,我欠她很多,小澈他......”
疑惑縈繞在眾人的心頭,隻聽見江霞說,“小澈不是熊佩君的孩子,是嗎?”
小澈?
不是江霞未出生孩子的名字嗎?
怎麽又變成熊佩君的孩子了?
又不是熊佩君的孩子了?
到底是誰的孩子?
文可歆覺得哪怕自己聽了一路,也沒有捋清這個人物關係,甚至比之前還要混亂。
但親眼見過那個孩子的郭貌一下子就想通了。
熊佩君的孩子,就是在排骨村屋子裏,那個有癲癇病的孩子,叫阿澈。
而這個宣稱是熊佩君孩子的,叫阿澈的孩子,其實不是熊佩君親生的。
這一套邏輯,就算是理清楚了,也不妨礙郭貌覺得一團亂。
什麽情況下才會用一個朋友給已故孩子起的名字,用在自己的外孫身上?
就算兩人的關係算不上朋友,這樣起名也很膈應人。
薑萍已經哭到發不出聲音,整個身子順著冰涼的石壁滑下去,癱坐在濕漉漉的地麵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江霞站在她麵前,濕衣服貼在身上,夜風一吹凍得打了個寒戰,卻還是咬著牙不肯移開視線,等著她開口。
過了好半天,薑萍才捂著臉斷斷續續地開口,聲音碎得像泡在水裏的紙:“我一直記得,那時候你和陳嘉恒說,不管你生的是男孩女孩,都叫阿澈,清澈的澈,說長大了要做個心底幹淨的人。”
“後來,佩君的孩子一出生就沒了,我那時候沒辦法,一個死了的孩子綁不住陳嘉恒,我隻能又找來一個,不知道是不是陳嘉恒想起了你的孩子,說給他起名叫,陳永澈,要讓孩子永遠清澈純潔。”
江霞閉了閉眼,當年的畫麵一下子湧上來,她躺在手術台上的時候,她唯一的念想就是這個名字。
“所以這就是你覺得你虧欠熊佩君的事情?”郭貌的聲音放輕了些,“她知道她的孩子沒了嗎?”
薑萍慢慢搖了搖頭,眼淚順著指縫往外湧,浸透了整個掌心:“當媽的,怎麽會認不出自己的孩子,那個孩子長得也不像他們,第一次發病的時候,送去醫院一驗血,就什麽都知道了……”
文可歆在一旁聽了個真切。
她感受不到薑萍此刻的愧疚和懊悔,反倒是站在熊佩君的角度,不由得為她這一生鳴不平。
“她剛出生就被你扔給了熊萬年,成年之後沒多久就被你送給了一個老頭,生下來一個孩子,起的名字自己沒有決定權,還是個別人起的名字,最後告訴她,連孩子都不是她的,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死了都沒人告訴她,屍骨埋在哪裏都不知道,我要是她,我也恨死你了......”
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子,嗓音清澈而通透,仿佛山澗溪流般純淨無暇,然而從她口中吐露的,卻是世間最為冰冷決絕的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