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大人自始至終,無動於衷!

薛鬆緩緩上前,將清辭從程硯修身上拉下來,交予衙役,便護著程硯修,大步離去了。

衙役將清辭帶至府衙偏室,清辭剛站定不久,便有一個衙役過來,在押解清辭的衙役耳邊低語幾句,那人聽到話後不住點頭,最後道:“您放心。”

清辭絕望地站在那兒,垂著頭,她的腦子飛速轉著,想著過會衙役來訊問自己時該如何應對,即是靠不了旁人,便隻能自己想法子了。

自始至終無人開口問話,亦無半分責罰,隻讓她枯站在那兒。

時如凝滯,卻又寸寸流逝,煎熬難捱。

半個時辰過後,衙役突然開口道:

“回去吧。念你是個啞女,又是初犯,爺便不與你計較了。”

清辭正欲快步離去,忽地記起自己原是啞女,便仍垂首立著,隻作不曾聽聞。

衙役會意,將她引至門外,抬手打了個走的手勢,方示意她去。

甫一出衙門,便有微涼雨絲簌簌落下來。

清辭微微抬眸,天地間一片迷蒙,分不清是雨絲還是淚痕沾濕了眼睫。

她默然佇立片刻,終究是攏了攏衣袖,踏入茫茫雨幕之中。

府衙外不遠處的官道上,一架車輦靜泊雨中。

薛鬆步履匆匆行至輦前,掀開錦簾,低聲道:

“依您吩咐,衙役將江姑娘拘了半個時辰便放了,未發一言,未問一事。”

程硯修微微頷首,沉聲道:“夜深了,便在此處,候她片刻。”

薛鬆應聲領命,心中滿是不解。

他實在猜不透自家大人的心思——

明明心中掛記著那姑娘,還悄悄給衙役遞了話,可方才在府衙,卻那般冷硬疏離。

這般做派,這江姑娘怕是要記恨他一輩子了。

程硯修倚在輦壁上,微微合上眼睛。

恍惚間,他眼前竟浮現出六年前在江府初見她的模樣——

明媚鮮活、嫣然含笑,宛若一株初綻的海棠,讓人無端想靠得近些。

那時,她還是暄陵知府江其岸的掌上明珠。

清辭父親官聲清正,母親慈柔持家,下有十歲的妹妹清悅與繈褓中的弟弟子歸。

怎料他離開暄陵不久後的一個雨夜,江其岸查案夜歸,行至府邸巷口,竟遭截殺。

滿地血汙被雨水衝刷四散,一樁知府血案震驚江南,卻至今懸而未破。

不久,清悅在家門前的巷弄中嬉玩,轉眼竟如霧氣蒸發。

三月後,清辭母親劉湘南從觀音廟進香回來,車輦行至山道,馱馬驟然驚狂,直墜深崖,魂歸九泉。

因江其岸本家已無親故,自此,清辭姐弟二人便如浮萍般寄居舅舅劉餘黔家。

這些年她為尋胞妹、查真凶,散盡積蓄之事他略有耳聞。

隻是……她既寄居鹽商舅舅家中,吃穿用度皆有人照應,又何至於為幾兩碎銀,甘冒這等身敗名裂之險?

她究竟有多少他未曾知曉的難言之隱?!

程硯修心口一緊,絲絲疼惜漫上心頭。

他方才那般待她,本是想略加懲戒,免得她日後再生出事端,失了規矩,違了法度,到頭來追悔莫及。

隻是手段確實無情了些,想來,她已是恨極了自己。

程硯修直起身子,抬手掀開錦簾,目光遙遙投向雨幕——

輦中懸垂的宮燈傾灑出暖黃的光暈,恰好落在清辭消瘦單薄的背影上,那纖弱的身影被冷雨打濕,宛若一枝經雨的梨花,瓣瓣凝露,搖搖欲墜。

雨勢陡然轉烈,濛濛細雨轉瞬化作瓢潑滂沱。

他眼睜睜看著那株梨花在狂風驟雨中幾欲折腰,單薄的身影搖搖欲倒,似下一瞬便要委頓於泥濘之中。

他心頭一緊,沉聲對薛鬆道:“追上她。”

清辭正走著,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沉冽的吩咐:“上來。”

她驀地回身,撞入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雨中,車輦的錦簾半卷,程硯修靜靜望著她。

清辭微怔。

“要我親自下去請你?”清冷聲音再次傳來。

清辭憶起方才自己百般哀求,那人卻冷漠置之的模樣,心頭一刺,一語未發,隻悶頭往前走去。

程硯修望著她孤絕的背影,輕輕歎了一口氣,對薛鬆道:“隨她去吧,我們走。”

薛鬆正欲驅輦,卻又聽得輦上傳來一聲急促的吩咐:“且慢。”

下一瞬,便見自家大人掀簾下輦,大步追至清辭跟前,不由分說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拽上了車輦。

輦中寂寂無聲,隻一盞油燈燃著,豆大的光暈明明滅滅。

清辭蜷在車輦的角落,一身素衣早已被冷雨浸透,衣料緊緊貼在單薄的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輪廓。

雨水順著發絲、衣角不住地往下淌,在身下聚成一小片水窪。

她雙肩微縮,瑟瑟發抖,卻始終側著臉,倔強地不肯看他一眼。

“擦擦吧。”

程硯修將一塊帕子遞到清辭眼前,見她不肯接,又道,

“那胎記是朱砂點的吧?此物性烈,含汞蓄毒,最是蝕骨銷肌。你點的那處現已被雨水衝刷得滿臉都是,你若還惜這副麵皮,就即刻把它擦幹淨。”

此招果然奏效,清辭一把將那帕子抓過來,仔細將臉上點的胎記擦了又擦,又抬手將那塊疤痕邊緣一撚一揭——假皮應手而落,露出了原本的清秀容貌。

待清辭將發間、麵上水漬擦拭幹淨,那帕子早已被泥水和顏料染得汙濁不堪,再無半分潔淨。

她正捏在手中猶豫,卻聽那人淡淡道:“棄了吧。”

他是真嫌棄自己,上好的錦帕,隻因為她用過,便要棄了。

想到此,清辭也不遲疑,掀開錦簾,揚手便將帕子狠狠擲了出去。

扔過後又悄悄抬眸望去——程硯修正斜倚輦壁,修長雙手交疊置於膝上,雙目輕闔,長睫如鴉羽垂落,覆住眼底的情緒。

六年前他在暄陵的時候,清辭一家都極喜他。

特別是母親,有一次,躲在門後的清辭聽見母親問父親:

“世間什麽樣的女子才能配得上程公子?”

父親輕歎一聲:“我家清辭配他自是綽綽有餘,奈何他家早有婚約在前,你莫要空費心思。但清辭的婚約,我還是想解掉……”

清辭直至那時方知自己竟有婚約在身,父親對此似是不滿。

隻是雙親先後猝然離世,至今她仍不知許婚何人。

但她心底明白:縱有婚約,對方必也是存心避之,否則這些年,怎會隻字未提?

再次相遇已是兩月前,他已官至刑部侍郎。

此時的他已不再如從前那般抬眸淺笑,語聲帶暖,周身籠著一層清冷疏淡,但清辭隱約感覺,他待自己和子歸比待旁人終是多了一分寬宥。

可方才,當他冷眼任由薛鬆將她的手從身上掰開時,她便醒悟了——

他待自己,從未有過半分溫情。

其實薛鬆掰她手腕的力道算不得大,是她借著這動作,主動鬆開了手。

心死了,那手自然也就鬆了。

她不明白,這人為何又將她拽上輦來。

是心底殘存的愧疚還是逢場作戲的偽裝?

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於她,是亙古不化的寒冰,她又能對他奢求什麽呢?

正思忖間,程硯修的聲音又平緩傳來:“劉府門禁素來森嚴,你卻能來去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