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臉色驟變,難以置信地望向郎中,隨即強自鎮定心神,沉聲道:
“定是錯了!”
又深吸一口氣,語氣篤定,“孫郎中,此言不可輕傳,我侄女昨日月事方淨,如何便能有孕在身?”
郎中聞言心下已然了然,提筆開好藥方,遞將過去,低聲道,
“夫人且照此方抓藥。老夫多句嘴——若當真有孕,此藥隻可減半服用。還有那落子湯,萬萬碰不得,對癲疾之人損傷尤烈,若貿然服下……恐一屍兩命,不可不慎。”
程氏麵色微凝,自袖中取出十兩銀票,壓在案上,權作診資。
口中道是為硯瑞的癲疾守密,然二人對視之間,心照不宣——要瞞的,何止癲疾。
待郎中離去,程氏將門掩緊,轉身望向程硯瑞,沉聲問道:
“你且與我說實話,月事可按時來了?”
程硯瑞搖頭。
程氏如遭雷劈,問:“孩子是啟未的?”
程硯瑞再搖頭。
程氏再被劈一次。
原是此番來暄陵的路上,因運河行船遲緩,近半月漂於水上,程硯瑞百無聊賴之際,竟結識了一位眉目俊俏的後生。
夜裏兩人對坐小酌,幾杯酒入喉,她便稀裏糊塗與那人有了男女之事。
方才郎中追問,她才猛然驚覺——月事早已遲了十餘日。
心頭一沉,便知多半是有了身孕。
程氏聽得眼前陣陣發黑,腦中嗡鳴不止,她怎敢的?!
又問,“癲疾從前可曾有過?”
程硯瑞點頭,淚珠簌簌滾落,哽咽道:
“姑母,求您為我想法子,此事萬萬不能讓劉家人知曉啊……”
程氏暗自長歎一聲,她的臉呢?!
既身有隱疾,又婚前失貞,本就是個“瘸腿雞”,竟還能在劉家耀武揚威這許多時日,且毫無愧色,她是如何做到的?!
但終究是娘家人,縱是萬般不喜,卻也不好直抒其意。
她旋即俯身,湊至程硯瑞耳畔,悄聲道:
“往後莫要再這般恣意了。女子若水,柔能蝕骨。你本就有短處,偏要強作鋒芒,到頭來隻會落得個雞飛蛋打。隻是如今事已至此,對外隻說是素日康健,皆是在劉家受了驚嚇所致。你亦不可陡然示弱,反惹人猜疑底氣不足。如今之計,唯有依舊作那驕縱模樣,逼著劉家將此事徹查到底,方能轉圜。”
程硯瑞淚珠滾落,委屈巴巴得應下,“姑母,這孩子不能打。我怕……”
程氏登時犯了難——不打,如何收場?
打了,萬一鬧出一屍兩命,更是沒法收場。
她扶額歎息半晌,終又抬眼問道:“與啟未,可曾有過?”
程硯瑞慌忙搖頭,她並非全無廉恥。
那夜船上是真醉的迷迷糊糊,不然斷不會做出這等荒唐事來。
程氏單手撐額,久久不語,她覺得自己快要被雷霹死了!
若與啟未有過,尚可勉強蒙混;這沒有……她沉吟良久,終是橫下心來,沉聲道:
“你今夜便與他圓房。他那日不是口口聲聲說被人下了催情藥,與你有了夫妻之實麽?索性今夜便遂了他的願。我稍後去尋些助情的藥來,事到如今,也隻有這一條路可走。”
程硯瑞連連搖頭:“這……這不妥吧。”
程氏氣得險些背過氣去——如今倒裝起閨秀來了,早做什麽去了?!
她也不再慣著程硯瑞,冷冷道:
“如今倒知道怕了?第一次都沒了,第二次和第二百次,可有區別?往後記住,沒那個本事,就別想著既要又要。姑母隻幫你這一次,如何定奪,你自己看著辦吧。”
程硯瑞點頭。
程氏出得門去,便遣貼身嬤嬤暗中去尋那催情藥來。
自己則轉身尋了劉餘黔,聲淚俱下,求他務必為硯瑞討個公道,將那作惡之人揪出嚴懲。
劉餘黔點頭應下,著丫鬟送程氏回房歇息。
待房門一合,他便在書房內來回踱步,一圈又一圈,如一頭不知疲倦、兀自推磨的蠢驢,焦躁難安。
他心裏實在惱火。
不過旬日光景,這樁惹人豔羨的好姻緣便成了笑料一樁。
他腦中忽而閃過程氏那鋥亮的光頭,忽而閃過程硯瑞口歪眼斜的模樣,隻覺心頭堵得慌。
劉家的男人全被程家的女人毀了!
他心頭驀地一緊:該不會是菩薩察覺了那筆捐往觀音廟的香火錢裏摻了假?
念及此處,他心頭猛地一沉,慌忙跪倒在地,連叩三個響頭:
“菩薩息怒,菩薩息怒……”
正念叨間,檀木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管家福伯探頭望見老爺跪在地上,正要悄悄退出去,卻聽劉餘黔開了口:
“我給爹娘磕幾個頭,盡盡孝道。——事查出來了?”
管家福伯躬身稟道:
“老爺,依老奴看,此事應是外人作祟……”
劉府的車馬皆安置在府外一處獨院裏。
那院落圍牆不過半人高,尋常人一撐便能翻越。
先前六駕車馬陸續駛出,滿地車轍混雜著紛亂腳印,早難辨蹤跡。
劉餘黔疑心此事與清辭脫不了幹係。
可福伯問遍了府門各處的值守,眾人皆稱,清辭姐弟自始至終未曾踏出院門半步。
劉府院牆高峻,憑他二人絕難翻越。
後福伯尋到院牆一角有處破損,那豁口堪堪能容一女子側身鑽入。
隻是那洞口四周泥地平整,連半個腳印也無。
今晨落過一場細雨,但凡有人經過,斷無不留痕跡的道理。
福伯折返途中遇見了薛鬆。
念及此人是刑部出身,福伯便請他前往那車馬院,代為查探一番。
薛鬆細細檢視過後,斷言此事絕非婦孺可為,定是成年男子的手筆,且多半是府外之人。
他從那滿地淩亂腳印中,辨出一組自出事車輦處一直延伸至運河碼頭的蹤跡……
劉餘黔對此深信不疑。
這些年做生意,陰私手段他也使過不少,旁人在暗中使絆子,原也尋常。
隻待他日坐上鹽業總商之位,這些賬,再一筆一筆慢慢討回來……
“去將那牆洞修補妥當。”
劉餘黔朝福伯揮了揮手,卻在老仆將跨出門檻時忽然叫住他,
“且先不修,這幾日……你暗中留意,瞧瞧府上可有人從那牆洞進出。”
故事往回講……
清辭掩緊門扇,回身與子歸相對而坐,眸光沉沉,問:
“你做的?”
“阿姐說過,人不犯我,我自垂袖觀雲;人若相犯,必教他認不得家門。”
子歸頷首,一雙小腳輕輕踢著椅腿,唇角微揚,一臉驕傲。
清辭啞口無言,是自己思慮不周了,當時應補一句“君子藏器,待時而動”的叮囑。
今日這事要是被舅舅查清楚,認不得家門的必是她和子歸兩個。
清辭想了想,語重心長道:
“這話阿姐是說過,但子歸現在年紀尚小,識不清好人壞人,便是識得清,你做事的方法也不一定妥當,如今日這般,若是不小心被蛇傷到自己,豈不得不償失?往後行事前,一定要先告訴阿姐,子歸可記住了?”
子歸點頭,喃喃道:“我分得清的,欺負阿姐的都是壞人。”
子歸心思單純。對阿姐好的人,那便是好人;欺負阿姐的人,那便是壞人。
雲州姐姐昨夜讓阿姐悄悄哭了一宿,是壞人。
“你做這事時,可有人瞧見?”
清辭望向暄陵城觀音廟的方向,暗自在心裏朝觀音廟方向拜了又拜,但願各路神仙保佑這事做得神知人不知。
“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