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眼前是一張無比醜陋的臉。

比亞迪向著洋湖別墅的方向一路飛奔,鍾寧靠在副駕駛座椅上,盯著眼前那張醜陋的臉,有些失神—照片是肖敏才從女子監獄發過來的入獄照,照片裏的女人臉部腫脹,紅色的坑窪布滿整張臉,坑窪處還滲出了黃色的膿液。一道猩紅的傷疤,如同蚯蚓一般,由額頭處開始,經過鼻梁,一直延伸到嘴角,剛好把臉劈成了兩半,看上去像極了某個恐怖片中麵目猙獰的反派角色,無論如何也無法把她和拘留照上那個清純可人的女孩聯係到一起。

然而,她就是陳小娟。

宋鐵雄死亡當晚,也就是一九九七年七月二十四日淩晨,在陳小娟殺害宋鐵雄的過程中,宋鐵雄一邊掙紮一邊將加熱火鍋用的、正在燃燒的固體酒精扔在陳小娟臉上,並用隨手抓到的破碎的啤酒瓶劃傷了陳小娟,致其麵部嚴重燒傷,還留下一道橫跨整張臉的傷痕。

寒風蕭索,一路不停地吹打著車窗。隔了好久,鍾寧才放下手中的照片,心中翻滾著一片悲涼。

關於陳小娟為何出獄四年以後才動手殺人,已經有了答案—很有可能是因為在這段時間內,她一方麵在尋找秦世聰的下落,另一方麵在賺錢整容。在她終於找到秦世聰以後,卻被他嫌棄相貌醜陋,一怒之下,性格偏激的陳小娟一把火燒死了這個負心漢。

“現在看來,陳小娟並不是鄧麗娟。”趙亞楠有些失望。她看到陳小娟毀容的照片,立刻聯想到了鄧麗娟臉上的濃妝,於是在剛才詢問袁明珠時,她拿出了鄧麗娟的照片給袁明珠辨認,但袁明珠很肯定地說,不認識鄧麗娟。

趙亞楠見鍾寧神色有異,問道:“你有什麽想法?”

那種感覺又回來了,一團線藏在腦子裏,但就是找不到線頭在哪兒。鍾寧細細回想著從初見袁明珠到分別的每個細節,卻始終沒有任何頭緒,索性點開了一段袁明珠在論壇上發布的演講視頻—

袁明珠躊躇滿誌,侃侃而談道:“……我今天看到報紙上的一篇社論,題目是《今年是未來十年最好的一年》。當下,這種悲觀的論調很多,但我覺得我們還是要樂觀……今年,我們企業進行了產業擴展,當然,我們要感謝市委市政府對於我們工業園區的大力扶持,都說無恒產者無恒心,我也希望市委市政府能把相關政策落實到位……”

“夾槍帶棒,綿裏藏針,女強人啊。”趙亞楠心生佩服。

鍾寧點頭同意,問道:“對了,她現在奪回兒子的撫養權了嗎?”

“我讓他們去查一下。”

“好……”鍾寧抬頭看了一眼窗外一閃而過的高樓大廈,收回了思緒,“黃花鎮那邊有消息了嗎?”

“還在排查中。”趙亞楠搖搖頭,問道,“張一明那邊呢?”

鍾寧看了看手機,道:“他在工商局那邊查到麗娟藝術團有一個小股東叫朱豔豔,不過她手機關機,暫時還沒聯係上。”

趙亞楠點了點頭,這時警用PDA振動了兩下,有消息發過來。正在開車的趙亞楠示意鍾寧先看看,鍾寧看完,說道:“隊裏已經采集完花園國際小區住戶的指紋信息……鄧麗娟十分配合,甚至還請人進門喝了水。”

“完全沒有逃避的意思?”

“完全沒有。”

趙亞楠有些意外,問道:“那這麽看,她的嫌疑又減輕了?”

鍾寧並不這麽認為,反而對鄧麗娟高看了一眼。他轉換了話題:“我總覺得,袁明珠不對勁,不應該順利的地方很順利,該順利的地方又不太順利。”

趙亞楠思索兩秒,問道:“你是覺得,袁明珠對我們所有隱瞞?”

鍾寧搖頭道:“倒也沒有。如果袁明珠真心要隱瞞什麽,大可以一口咬定和陳小娟不熟,沒必要跟我們透露這麽多細節。細節是最難編、也是最容易露餡的。”但還是有什麽不對,那個線頭到底藏在哪裏?

“哪怕是為了兒子,袁明珠也不會隱瞞什麽。”趙亞楠捋了一下思路,“我們之前討論的四個疑點,目前已經解決了三個……第一,殺人動機,如你所說,確實不是單純的妓女報複嫖客;第二,為什麽隔了四年才開始殺人,因為她需要時間整容,並且一直在尋找秦世聰的下落;第三,秦世聰為什麽會被燒死,很可能是因為陳小娟自己遭遇了毀容。”

“那麽,陳小娟在哪裏?”鍾寧看向擱在一邊的資料,不算厚,也沒有陳小娟詳細的生物信息,隻查找到陳小娟入獄後同監舍獄友的名單。

“憑這個名單,我們就能找到陳小娟嗎?”趙亞楠問道。

“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鍾寧看看資料,“何況,有的時候,笨辦法也是好辦法。”

趙亞楠被鍾寧的信心感染了,笑了起來:“你不會要一個一個排查吧?”

鍾寧搖頭:“時間上來不及,何況這麽長時間了,也不一定能找全。”

今天已經是三十號了,距離上麵要求的破案時間隻有一天,陳小娟坐牢七年,與她同住過一個監舍的,除了袁明珠,還有102個人。真要把這些人全部找到,一個一個做問詢,肯定是做不到的。所以,剛才從明珠大廈出來以後,他就提議先去段黎明一案的現場看看,說不定能發現點什麽線索。

“行,那就按你的想法。”

此時,比亞迪拐入輔道。鍾寧的手機中彈出推送的實時新聞—“皇家芭蕾舞劇團團長喬伊先生在企業家峰會論壇上發表講話”,鍾寧點開新聞看了看直播視頻,有些奇怪:“張副局長負責這次晚會的安保工作吧,這次企業家峰會張副局長沒來嗎?昨晚的案情通氣會也沒見到他。”

趙亞楠回道:“張副局長可能有別的事情吧。”

鍾寧沒再多想,正準備關掉直播,視頻裏,一個學生上台獻花後,衝著台下敬了一個曲臂禮,小跑著下了台。

鍾寧覺得腦子裏有根鉤子,隱隱幫他勾住了那個線頭,就要往外拉了。他閉上眼揉著眉心,說道:“你剛才說,袁明珠不會說謊,是因為她兒子?”

“嗯。”趙亞楠毫不遲疑地點頭。

鍾寧迅速從PDA中找出袁明珠的資料看了一遍,心裏“咯噔”一聲—找到了!他剛要開口說什麽,趙亞楠緩緩將車停下,抬了抬下巴,指向右前方的小區大門:“到了!”

鍾寧趕緊編輯了一條信息,給張一明發了過去,然後推門下車,跟著趙亞楠一起往小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