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落雪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中午,依舊不見頹勢。氣溫比前幾天還要低,風依舊刮得狠厲,抽打著一切它能抽打到的東西,發出“嗚嗚”的聲響。

趙亞楠雙眼通紅地翻閱著辦公桌上一堆雜亂無章的材料,思緒紛亂。

隻有一夜時間,她實在來不及將卷宗整理清楚,主卷、副卷、證人證詞、搜查登記等都沒有分類,材料還是散頁的,尚未裝訂,已經在辦公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她一份一份地仔細翻閱,眉頭皺得越來越深。

“彭大毛,47歲,漢族,湘省星港市跳馬縣浮邱山村人,無業……”

法醫在彭大毛的血液中發現了大量嗎啡類成分,雖然之前在旅館房間內搜查出了針頭等物品,但是直到此刻才能真正確定此人吸毒。同時警方還調查了他的生平:

24歲時,彭大毛在星港建設路附近跑摩的,同年因猥褻婦女第一次入獄;26歲時,因打架鬥毆被判一年監禁;30歲時,又因偷盜摩托車再次被判刑兩年。三進宮以後,彭大毛不知在哪裏染上了毒癮,從此就靠著小偷小摸和以販養吸生活。再加上他在整個湘省流竄作案,故而他頻繁“光顧”湘省各大城市的戒毒所和拘留所,一直到半年前才消停下來。

吸毒成癮的人有如此斑斑劣跡倒也不令人意外,可此時令趙亞楠頭疼的是她當時在現場提出的四個破案方向進展都不順利。

第一,對圓夢旅館大門和樓道處的監控進行排查後,結果令人失望—案發前一天,彭大毛下午六點左右單獨進入房間後再沒出來,也沒有其他人進去過。警方將旅館保存下來的監控視頻進行了排查,但是由於硬盤存儲空間有限,隻能回溯此前六天的內容,在這六天的時間裏,彭大毛沒和任何人有過來往,而且旅館最近生意不好,監控中連一個生麵孔都沒有出現過。

第二,排查死者生前的人際關係也沒有取得有效進展。彭大毛生前作奸犯科,得罪過的人不計其數,親友對他更是唯恐避之不及,更別說與女性有什麽情感糾葛了。

第三,排查死者的通信記錄同樣對案件偵破沒有任何幫助—彭大毛被害前一天沒有任何通話記錄。更怪異的是,根據運營商提供的基站信息,他近三個月的行蹤完全沒有規律可循。

比如:十一月九日,他出現在星港市芙蓉區中山路有文檳榔店附近;十一月十二日,他在嶽山區悅民路沃爾瑪超市附近與人通話;十一月二十二日,他忽然出現在汽車南站附近的電信基站撥打過電話—要知道,這三個地點分別位於星港市東西南三個邊角處,相距甚遠。這個行跡路線讓趙亞楠百思不得其解。

至於他撥打的號碼,是一張不記名黑卡,警方初步推斷,那應該是某個毒品分銷商的電話。但這同樣不能解釋彭大毛怪異的行動路線,因為沒有毒販會如此頻繁地變更交易地點,而且每次都選擇鬧市。

“頭位朝東,腳位朝西,子孫個個有福氣。腳不使絆,眼不能睜,仙人早日遇真神……”

那張被蒙眼的屍體照片出現在幻燈片投影幕布上,趙亞楠抬頭看了一眼,蹙眉思索著在那份多年前的案卷上看到的話,繞了一大圈,似乎又隻剩下這一個線索了。但問題是,有類似民俗的地區包括湘省全境和一個自治州,人口多達四千餘萬,如果不能縮小範圍,根本查無可查。

那個不屬於房間的煙灰缸,也查無可查,不管是材質還是款式,都是市麵上最常見的,光在星港就能找到幾千家店在售賣。

“問題出在哪裏呢?”

趙亞楠再次操作著鼠標,幕布上不斷閃現著煙頭、針管、打火機、髒亂的床單、被砸變形的腦袋、半開的窗戶,還有被砸壞的門鎖等現場照片,最後停在了那扇半開的窗戶上。

“窗戶……”

趙亞楠喃喃了一句,窗戶上被貼得滿滿當當,五顏六色、五花八門的宣傳單看得她思緒紛亂。

就在此時,肖敏才推門快步走了進來。

“怎麽樣?”趙亞楠趕緊起身。

肖敏才擰開一瓶水往喉嚨裏灌了兩口,攤手道:“詳細的屍檢結果已經出來了,確定死者的死亡時間是二十八日,也就是昨日淩晨零點三十分左右,誤差不超過半個小時。具體死亡過程和之前的推斷基本一致:彭大毛應該是被煙灰缸敲擊右腦,導致顱內動脈出血,當場斃命。”

說著,他抽出一張屍檢照片,道:“另外,法醫根據屍斑情況判斷,死者死後並沒有被移動過,所以圓夢旅館117房間就是第一案發現場。”

“窗戶呢?”

“我親自帶人檢查了……”肖敏才點了點下方一張檢測報告,“根據窗戶上螺絲的鏽跡、灰塵、積雪等情況,以及螺帽鬆緊程度綜合判斷,防盜窗確實是四年前裝好的,此後再沒有重新拆裝過,我們也沒有發現任何痕跡。”

趙亞楠愕然,半晌又問:“腳印呢?”

“也沒有。”

“什麽?!”趙亞楠不敢置信。

“確實沒有。”肖敏才拿出幾張花壇的照片。因為二樓有屋簷阻擋,花壇中的積雪不算多,加上土質鬆軟,疑犯若是通過窗戶進出,不可能不留下腳印。但他讓技術人員來回排查了五六次,都沒在這小小的花壇中發現任何腳印。

肖敏才臉色鐵青,繼續道:“另外,所有出現在圓夢旅館院內積雪上的腳印都逐一排查過了,除了最開始到達現場的兩位民警留下的以外,其餘的都能和旅館老板以及另外三名住戶對上。但旅館老板和住戶都沒有作案時間。”

趙亞楠點頭不語。昨晚到達案發現場以後,就已經排除了旅館老板和其他住戶的嫌疑—案發時間段,旅館老板在隔壁小賣部打麻將,幾名牌友都可以做證;另外三個住戶,一人住在雇主家中,一個去拜訪親戚,都是二十七號上午十點左右就離開了旅館,剩下的是個懷孕七個月的孕婦,根本不具備殺人條件,而且這幾人和彭大毛無冤無仇,也沒有作案動機。

肖敏才抽出幾張泛黃的案卷,皺眉道:“跟三名死者嫖娼被一同抓獲的小姐,我也做了一個簡單的排查,其中沒有出現過相同人員,而且時間跨度超過八年。所以……”

趙亞楠知道他要說什麽,苦笑一聲。一夜的時間,所有線索都進了死胡同。她歎了口氣:“看來,我們需要新思路了……”

肖敏才猶豫了一下,道:“我倒是有個人選,說不定可以幫我們……”

話音未落,又有人推門進來,看到來人,兩人忙起身敬禮:“張副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