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四處都是火焰,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燃燒。

一團團火焰就像一群麵目猙獰的魔鬼,圍繞著一個美麗的女人,向她步步逼近。

男人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住,懸浮在漆黑的夜空中,俯視著即將被火焰吞噬的女人卻無能為力。

火焰所形成的圈子越來越小,女孩單薄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不要!”劉文昊大喊一聲,從夢中驚醒。空****的房間裏,除了他,沒有任何人。

劉文昊大口喘著氣,抹了抹額頭的汗,從**下來,走到餐桌邊,倒了一杯溫水,一口氣灌進肚子。他放下水杯,長出一口氣,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書桌上的相框。

照片裏的女人短發、圓臉、大眼睛,穿著白色毛衣,戴著紅色圍巾,露出甜美的笑容。

他輕輕拿起相框,慢慢撫摸著照片,呼吸卻急促起來。

已經快過去五年了。

某些回憶還是不容觸碰。

他顫抖著放下相框,急步來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匆匆洗了一把臉。

鏡子裏的劉文昊兩鬢已生白發,眼周浮腫,皮膚鬆弛,眼神黯淡,看起來不像是還不到四十的男人,說他五十歲恐怕也會有人信。

劉文昊擦了把臉,換了一身衣服,出了門。

漢昌市公安局青秀分局離劉文昊的公寓步行也就十分鍾的距離。這裏位於老城區,麵積不大,僅有一棟六層的老樓房,比起其他分局實在是有點寒酸。

劉文昊是分局的檔案管理員,國際馬戲劇院失火案發生前,他還是正科級的刑偵大隊隊長,但因為違反紀律,被撤職降級,如今在檔案室負責案件卷宗的管理。

辦公室在地下一層,裏麵就他一個人,管理的檔案卷宗全是已經結案的舊檔案,基本沒有人再來翻查,這一崗位近乎古代的“發配邊疆”,以前多半由快退休的或者身體不太好的老同誌來擔任,但自從劉文昊到了這裏,這一崗位再沒換過人。

劉文昊走進自己的辦公室,習慣性地開燈、開窗,雖然窗戶在半地下,但好歹也能透些風進來。

抬眼望去,他的辦公桌上堆放著一摞摞案件資料,這些資料,全都與一個案件有關—國際馬戲劇院失火案。

檔案室的日常工作較為煩瑣,但難度不大,剩餘時間劉文昊都用來調查這起當年震動全城的大案。

國際馬戲劇院失火案其實早已結案,官方將其定性為一起安全事故,活動主辦方、相關官員和責任人都受到了相應的紀律處分和法律製裁。

但劉文昊並不這麽認為,他堅信失火並非意外,而是一起有預謀的惡性案件。作為當時青秀分局刑偵大隊的隊長,他為了調查案件采取了一些違規手段—對事故責任人楊天明動了手。

隨後劉文昊被人舉報,因為他的未婚妻葉亞丹在這場大火中喪生,領導認為他公報私仇,撤了他的職,並給了他嚴厲的紀律處分。

劉文昊坐到辦公桌前,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自己的牛皮筆記本。

厚厚的牛皮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筆記,有詢問筆錄,有監控視頻的文字記錄,有消防部門的調查記錄,有火災現場的各種物證照片、殘留物的記錄……這些全是他收集到的線索。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劉文昊自己對案情的分析。

這些年,他一直想找機會重啟調查,但他已經不是刑偵大隊的一員了,很多事情沒有權限,因此他除了懷疑及查閱案卷,並沒有找到決定性的證據可以證明這場火災是一項有預謀的犯罪。

當然,劉文昊的懷疑並非全然沒有依據。當時在受害者中發現一具被燒焦的屍體,屍體心髒處有利刃貫穿的痕跡,根據法醫鑒定,他的死因是失血過多。

更離奇的事情是,警方查不到這個死者的身份,DNA比對找不到人,也沒有家屬認領他的遺體。

正是基於這個疑點,劉文昊認為這場大火並不是簡單的安全事故。

劉文昊看著筆記,一時間有些出神,這個時候,有人輕輕推門走了進來。

“劉哥。”

劉文昊抬頭一看,是刑偵大隊現任的副隊長曹力。

“曹隊怎麽想起來看我了,快請坐,喝水就自己倒啊。”

“劉哥,你這話說得,我隔三岔五就來找你‘匯報工作’,今兒我給你帶了包好茶葉。”曹力說著就把一包茶葉放在劉文昊的辦公桌上。

曹力從警校一畢業就進了刑偵大隊,劉文昊是他的第一任直接領導,算是他的師父。兩個人亦師亦友,曹力遇到棘手的案件還會來向劉文昊請教。

“怎麽,刑偵大隊現在很閑啊?”劉文昊放下手中的筆記本,拿起茶葉看了看,“不錯,確實是好茶。”

“還閑呢,最近遇到一個案子,弄得我焦頭爛額……”曹力說著微微一頓,拿起辦公桌上的一張照片,“說起來,這案子和楊天明還有點關聯……”

“你說什麽?”劉文昊一下站起來,抓住了曹力的手腕,“快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按理來說,曹力不該來問劉文昊,畢竟劉文昊已經不是刑偵大隊的人了,但這案子實在蹊蹺,他遲遲找不到偵破思路,又怕拖得太久錯失破案良機,隻能向劉文昊尋求幫助,他深知這位前領導的能力。

“你先別急,聽我慢慢跟你說。這案子是一周前發生的,一個拾荒老人在幸福宿舍的後巷裏發現了一具屍體……”曹力歎口氣,把案件的情況向劉文昊大致敘述了一下。

一周前,十月二十九日。

深秋的風雖不刺骨,但也能讓人感受到足夠的寒意。天蒙蒙亮,老鄒便拎著編織袋去撿紙盒。

他首先來到幸福宿舍的後巷。這裏住了不少年輕人,他們都在附近的電子廠做工,平日裏喜歡網購,因此這裏有很多快遞盒。

老鄒動作熟練麻利,按照以往的情況,最多十分鍾,他就能把整條後巷的大小紙盒“一網打盡”。

今天他運氣格外好,巷子中間有一個大紙箱,看起來像是裝冰箱的箱子。

老鄒欣喜若狂,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撈起大紙箱,生怕有人會跟他搶。可當他看到紙箱下麵的東西時,頓時嚇得直冒冷汗。

紙箱下麵是一個黑色木箱,大小猶如一副棺材。木箱下隱隱滲出一點血水。

接到隊員的匯報後,曹力立即前往現場。

“報案者是在附近拾荒的老頭,叫鄒光念,六十九歲,110接警中心六點零三分接到報警電話,巡警六點十五分抵達現場。法醫對屍體做了初步的檢查。”隊員在現場向曹力匯報。

曹力抬手看了看表,現在是七點零四分。

“鄒光念已經被帶去分局做筆錄。”隊員說著拉開一條警戒繩,曹力和他一起彎腰鑽了過去。

後巷裏擠滿了警察,搜證組的人正在小巷裏搜集線索,采集指紋,把可疑物品編號後放入證物袋。

曹力戴上手套後進入現場。一具裝在箱子裏的屍體赫然出現在他麵前。

這個箱子並非普通箱子,而是魔術表演用的魔術箱。

這是一個大家喜聞樂見的魔術,節目的名字或許不一樣,但表演內容大同小異。兩名表演者躺在一個大鋸子或刀片下的箱子裏,箱子裏麵有幾個暗格。當大鋸子或刀片緩緩落下,開始切割箱子的時候,兩名演員躲進不同的暗格來避開鋸子或刀片。看起來就像一個人被切開了一樣。

此時他眼前的景象,就像是一場魔術事故。

原本應該完好無損的“表演者”是一名年輕女性,她被切割成六部分。一些血水順著箱子的縫隙滲出來。

“李老師,初步的查驗情況如何?”曹力語氣尊敬地詢問道。

法醫老李回過頭來,看到曹力,暫時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死者為女性,年齡二十歲左右,屍體有被冷凍過的痕跡,死亡時間暫時無法確定,除了切割傷口,身體其他部位沒有明顯的傷痕,具體情況還要進一步查驗。”

“凶手如何肢解被害人的?”曹力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應該是使用了電鋸之類的工具,一次完成。”老李這時已經完成了對現場的檢驗,“我爭取明天給你一份詳細的驗屍報告。”

“辛苦了,李老師。”曹力也算是見過各種形態的屍體,但眼前這具屍體還是讓他有些手腳發麻。

他圍著箱子轉了一圈,發現箱子上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刻著一行小字。

“MAGIC楊。”曹力瞪大了眼睛,他知道這個名字,這個曾經響徹一時的名字。

“MAGIC楊,不錯,這正是楊天明獨有的標誌,這麽說來凶手使用的是楊天明的魔術道具!”劉文昊聽到這裏,忍不住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箱子那麽大,凶手把它運到後巷並不容易,監控應該拍到了吧?”

曹力聞言沮喪地搖搖頭。

“監控壞了?”劉文昊追問。

“監控沒有壞,而且巷子兩頭都有監控,但沒有拍到可疑的人運送箱子,我們也走訪詢問了附近的居民,沒有一個人看到有人搬運箱子去後巷,這箱子就好像從天而降……”

“說不定真是從天而降。”劉文昊坐下來,搓著雙手,他知道自己必須冷靜下來,雖然還沒有證據證明這起謀殺案和國際馬戲劇院的失火案有關,但直覺告訴他,事情不簡單。

“死者的身份查到沒有?”劉文昊問道。

“這個倒是查到了,死者名叫文靜,二十一歲,在夜場從事陪酒工作,人際關係比較複雜,目前排查了她身邊的人,暫時還沒有找到有用線索。”曹力說道。

劉文昊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牛軋糖,打開包裝紙,塞進嘴裏。

曹力知道劉文昊好些年前就戒煙了,他的女朋友葉亞丹不喜歡他抽煙,所以他想抽煙的時候,就會吃牛軋糖。

“箱子上有楊天明的標記,你們肯定去找過他了,他怎麽說?”劉文昊盯著曹力,就好像當年盯著楊天明。

曹力知道劉文昊對楊天明恨之入骨,因為在劉文昊看來,如果沒有國際馬戲劇院那場大火,葉亞丹就不會死。

“我們第一時間就去找他了,他一問三不知,不過案發當晚他有不在場證明,而且按照常理來說,他要是凶手的話,實在沒必要把自己的魔術道具放在現場……”

“屍檢結果呢?”

曹力麵露難色:“劉哥,這現在不能給你看,我大概給你講講吧。”

“我要去見見楊天明。”聽完曹力的描述,劉文昊稍加思索後站起來,曹力急忙攔住他。

“劉哥,你可別去,萬一出什麽事,我可擔待不起……”

“放心,我絕對不會給你惹麻煩。”劉文昊深吸一口氣。

“保證?”

“保證!”

“那我陪著你一起去。”

“也好,你帶路,省得我費時間去找。”

能見到楊天明,有機會查清當年那場大火的真相,對劉文昊來說比什麽都重要。

國際馬戲劇院發生火災之後,楊天明因為過失致人死亡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除此之外,他還要承擔民事賠償責任。

他幾個月前出獄時,房產已被拍賣,妻子和兒子也在那場大火中喪生,他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在社區幫扶人員的介紹下,他去了垃圾場做填埋工人,終日與垃圾為伍,沒有人知道他就是當年那個風靡世界的魔術師楊天明。

劉文昊和曹力在距離垃圾場還有一公裏的地方就聞到了陣陣惡臭,忍不住戴上了口罩。

這個垃圾填埋場足足有兩個足球場那麽大,場內有十幾輛推土車。楊天明戴著工作麵罩,穿著灰色的製服,開著推土車,正在進行填埋作業。就在這時,對講機響了起來。

“三號車,三號車聽到請回答。”

“我是三號車,請講。”

“老楊,有人找你,到中控室來一下。”

楊天明將推土車靠邊停下,從車上跳下來,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垃圾走出填埋場。

中控室就在填埋場的邊上,是一幢隻有一層的彩鋼房。楊天明先往身上噴了些消毒水,這才走進房子裏麵。

“老楊,兩位警官找你。”負責人看著進來的楊天明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這幾天來了好幾撥警察找楊天明,也不知道他惹出了什麽大事。

楊天明機械地點點頭,什麽話也沒說。

“曹警官、劉警官,你們聊,我先出去,有什麽事隨時叫我。”負責人說著就走出了中控室。

“楊天明,把麵罩取下來說話。”曹力說道。

楊天明愣了一下,不過還是取下了工作麵罩。一張宛如《巴黎聖母院》裏卡西莫多的臉出現在劉文昊和曹力麵前。

在那次事故中,楊天明全身燒傷麵積高達百分之七十,麵部更是完全毀容。

再次見到楊天明,劉文昊已經不會像先前那麽衝動,不過他依舊鐵青著臉,冷冷地看著對方。

“劉警官,好久不見。”楊天明記得劉文昊,當年他還躺在病**的時候,劉文昊差點兒要了他的命,也正是因為這樣,劉文昊才被免職後調職到檔案室。

“你能活到現在,也算是個奇跡。”劉文昊不無譏諷地說道。

“我們這次來,還是為了那樁命案。”曹力生怕劉文昊再為當年的事情為難楊天明,立刻把談話轉入正題。

“我說過很多次了,那天我在值班,你們也調查過了,我實在沒什麽可說的了……”楊天明搖搖頭。

“不,你應該還有很多話需要說。”劉文昊打斷了楊天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楊天明一臉詫異地看著劉文昊,那表情自然得絲毫找不出表演的痕跡。

劉文昊卻並不相信:“凶手專門使用了你的魔術道具,我從不相信巧合,這件事絕對和你脫不了幹係。”

楊天明直愣愣地看著劉文昊,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道:“就像當年那場大火,也絕不是巧合……”

劉文昊額頭青筋跳動,不等楊天明把話說完就衝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你剛才說什麽,再說一遍!”劉文昊緊緊揪住楊天明的衣領,仿佛抓住了最關鍵的線索。

曹力急忙上前來拉開劉文昊,勸說道:“劉哥,冷靜點。”

楊天明此時呼吸雖然有些吃力,但他麵無懼色,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現在也和你一樣,相信那場火災絕對不是意外。”

劉文昊盯著楊天明,他並沒有完全失去理智,當年他調查國際馬戲劇院事故的時候,楊天明極不配合,甚至是一言不發,他忍無可忍才對楊天明動手,現在楊天明突然提及那場大火,到底有什麽用意?

“你還在調查當年那場事故?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幫你。”楊天明繼續說道。

“那就是一場因為你的狂妄自大造成的事故,你這種人渣就應該為你所做的事情贖罪!”劉文昊鬆開手,推了楊天明一把。

楊天明麵無表情,仿佛一個沒有感情的木樁。

“楊天明,別扯開話題,我們現在問你,你以前用過的魔術道具都去哪裏了?”曹力怕劉文昊再動手,趕緊把話題重新帶回到命案上。

“不知道。”楊天明搖搖頭。

劉文昊知道曹力是在提醒他回歸正題,他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這才說道:“凶案現場隻留下了魔術箱,但是切割工具卻沒找到,凶手既然使用了你的魔術箱,那麽切割工具有可能也是你用過的魔術道具,你需要告訴我們這個道具的外觀、材質,以及生產廠家。”

“不記得了。”楊天明繼續搖頭。

“你這是什麽態度!”曹力看到楊天明的樣子,也忍不住發了火。

劉文昊能看出楊天明的抵觸情緒,他來這裏並不指望楊天明能給出什麽線索,但他需要親眼看看楊天明,無論是因為那場噩夢般的事故,還是如今的命案。

“你好自為之,我會盯著你的!”劉文昊說著用手指戳了戳楊天明的肩膀,然後轉過頭對曹力說道,“我們走吧。”

曹力也怕劉文昊控製不了情緒,惹出什麽亂子來,如今他主動提出離開,自然再好不過。

然而他們剛走到門口,楊天明卻突然開口說道:“你們對魔術一無所知!”

“你想說什麽?”

“什麽魔術箱、切割工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麽把箱子和屍體放到現場,這才是他要展現的魔術,了不起的魔術!”

楊天明扭曲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回到辦公室,劉文昊坐在椅子上發了一天的呆,腦子裏不斷閃現出楊天明那張扭曲的臉,還有他所說的話。

他心裏很清楚,楊天明在這場事故中幾乎失去了一切,沒有誰比這個人更希望證實國際馬戲劇院的事故是一場人為慘案。如果拋開個人恩怨,楊天明所說的話未必沒有道理,但若說去和楊天明合作,他內心也難以接受。

這一天的時間仿佛被冷凍過,流逝得十分緩慢,劉文昊總算熬到了下班,急匆匆出了分局。

幸福宿舍後巷是發現屍體的地方,但並非第一案發現場,根據目前的資料來看,劉文昊認為凶手是在作案後把屍體和魔術箱運到幸福宿舍後巷的。不過這僅僅是他做出的初步推斷,他必須再到現場看看實際地形和周邊情況。凶手如何把這麽大的魔術箱和屍體一起運到後巷,確實是一個必須解開的謎題。

楊天明說凶手是在展示魔術,不過在劉文昊看來,魔術無非是唬人的把戲,而把戲總會被揭穿。

黃昏時分,正是工廠下班的時間,幸福宿舍周邊車水馬龍,小商小販沿街叫賣,青年男女們擁擠在馬路上,別說行車,就是走路都要時不時擠一擠才能過去。

通往幸福宿舍後巷的路線有兩條,一條是從宿舍正門進去,再從後門走進後巷;另一條則是不進小區,從宿舍外麵的一條小路走進後巷,這條路也是鄒光念撿紙盒常走的路。

第一條路線門口有保安,會對外來車輛和人員做登記,沿路有五個監控攝像頭,凶手要從這條路把屍體運進後巷難度非常大。第二條路雖然在宿舍小區外麵,但路上也有三個監控攝像頭,幾乎覆蓋了整條路,沒有死角。

唯一沒有監控設施的是後巷,但這裏緊鄰宿舍樓,隻要動靜稍微大一點,就會驚動宿舍樓裏的人。

警方已經調查了所有監控,沒有遺漏或者被刪除的畫麵。

劉文昊沒有權限看監控錄像,但他相信同事們對於如此重要的證據不敢馬虎,如果他們沒有發現問題,那麽隻能是凶手設法避開了監控。

後巷出入口還拉著警戒線,不過證物搜集已經結束。

劉文昊來回走了幾圈,在擺放魔術箱和屍體的附近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牛軋糖放進嘴裏,然後閉上眼睛,在腦海裏複現各種數據和現場狀況。

巷子長一百二十七米,寬約三米;魔術箱長一百九十厘米,寬六十五厘米;受害者身高一百六十二厘米,肩寬三十四厘米。魔術箱被發現的時候順著牆邊放在巷子裏,還有紙箱蓋在上麵,屍體被切割成六部分,分別是頭、雙手、軀幹、雙腿。

凶手使用的切割工具懷疑是魔術表演時使用的電鋸,推算鋸長七十五厘米,厚兩毫米。

魔術箱加上屍體,總重一百公斤,箱子下有滾輪,一個成年人可以推動。

不過這麽重的東西,推拉中必定會在路麵上留下痕跡,但警方來到現場後,在後巷兩側和周邊並沒有找到相應的線索。

劉文昊睜開眼,抬起頭,看著狹窄的天空。

後巷兩邊都是宿舍樓,兩棟灰色的樓體之間是雜亂無章的線纜、晾衣繩,就像是盤根錯節的樹。

姑且不論魔術箱的重量,凶手如果想從空中把裝著屍體的魔術箱放進後巷,很難不觸碰到這些線纜。劉文昊看了很久,沒發現線纜有被破壞的痕跡。

凶手究竟用了什麽方法把箱子和屍體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到這裏?劉文昊皺著眉頭,一時間也沒有頭緒。

“魔術嗎?那這究竟是什麽魔術?”劉文昊自言自語,他此時有些厭惡自己想起“魔術”這個可恥的詞。

楊天明下了班,坐著公司的通勤車回到市區。他原來的房產已經被法院拍賣,所得全部用於賠償受害者家屬。出獄後,財產所剩無幾的他在一棟老筒子樓裏租了一間房。這裏租金相對便宜,房子雖然破舊不堪,但好歹在市中心,生活便利。

筒子樓一共三層,樓梯是木質的,有好幾塊已經腐爛破碎,人走在上麵必須小心。樓裏的房主早就搬空了,如今住在這裏的全是租戶。每層樓有一間廁所和一間廚房,幾家共用。

老樓中間是個天井,三個孩子正在中間的空地上玩,看到楊天明,他們並沒有露出詫異和驚恐的表情,反而喜笑顏開地朝楊天明跑過去。

“楊叔叔,楊叔叔,給我變個戲法唄!”一個小女孩衝在最前麵,一把就抱住了楊天明的腿。

另外兩個孩子也圍上來,叫著:“楊叔叔,我也要,我也要!”

楊天明笑了笑,伸手在空中一抓,手裏立刻出現三朵鮮豔的小花。

“一人一朵。”楊天明把花遞給身前的孩子。

“我不要……”一個小男孩嘟著嘴,一臉不高興,“女孩子才要花……我想要奧特曼……”

楊天明蹲下來,摸摸小男孩的頭,說道:“叔叔給你變個奧特曼,那你以後吃飯別挑食了,好不好?”

“好,拉鉤!”男孩立刻笑起來,伸出小拇指。

楊天明也伸出小拇指,和男孩拉鉤。男孩隻感覺眼前一晃,手上就被楊天明塞了一個奧特曼玩偶。

“謝謝楊叔叔!”男孩立刻高興地跳了起來。

“楊叔叔,我想要發卡……”

“楊叔叔,我也要……”

見狀,兩個小女孩也異口同聲地纏著楊天明要禮物,仿佛他就是能實現所有願望的聖誕老人。

“叔叔今天的法力用完了,下次,下次一定給你們變出來。”楊天明苦笑著抓了抓頭。

“你們三個別纏著楊叔叔了,他剛下班,別打擾他休息了!”這時候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走出來,喊住了三個孩子。

“李大姐,不礙事,不礙事。”楊天明連忙笑著揮手。

“小楊,吃過飯沒,我這正準備開夥,一起吧。”李大姐也是這裏的租戶,那個男孩正是她兒子。

“李大姐,您別客氣,我不餓。”楊天明一邊說著,一邊就往樓上走。

“那你先休息,晚點我給你送幾個自己蒸的大饅頭。”李大姐熱情地說道。

“好,那我先謝謝了。”楊天明說著上了樓。他住在二樓最小的那個房間,不過對他而言也足夠了。

老樓裏雖然居住環境簡陋,但是租戶大多淳樸善良,他們都是來此地艱難謀生的異鄉人,所以對楊天明這樣外表的人並不排斥,反而很關心他。

楊天明回到自己的屋子裏,並沒有立刻去洗澡,隻是用毛巾簡單地擦了擦身體,就坐在了書桌前。

書桌上有一台舊電腦,顯示屏的外殼已經有些發黃了,鍵盤鼠標也是不知道從哪裏淘來的舊貨。楊天明按下開關,老舊的主機發出嗡嗡的響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啟動完成。桌麵壁紙是楊天明一家三口的合影,年輕英俊的魔術師摟著妻子和兒子,笑容甜蜜。

楊天明盯著壁紙發了會兒呆,隨後才點開瀏覽器,在搜索欄裏輸入:幸福宿舍、命案。

警方並沒有對外公布這起命案,更不願在案件破獲之前讓外界知道詳情。可屍體發現的地點是人流量較大的幸福宿舍,不少住戶都拍下了照片和視頻,甚至還有人在網上繪聲繪色地編故事。在社交媒體上,人們將這起命案稱為“魔術師殺人事件”。

與此同時,也有不少媒體關注這樁離奇的案件。正因為如此,警方也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透過這些圖片和文字,以及此前警方的問話內容,楊天明大致推測出了幸福宿舍後巷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將那些圖片一一存到電腦裏,開始思考這些線索之間的關聯。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從床底下搬出一個紙箱子。

箱子裏亂七八糟地裝了許多東西,其中有一個厚厚的筆記本。

楊天明翻開筆記本,裏麵記錄了許多精心設計的魔術。他迅速翻到畫著魔術箱的那一頁,上麵寫著“魔力切割”四個字。

“失敗的‘魔力切割’……完美的‘鬥轉星移’……這是我的道具,我的魔術……”楊天明拿著筆記本自言自語,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冷風灌入屋內。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看著遠處宛如細鉤般的月亮,忽然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他和劉文昊,很快會再度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