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於宋煜隻坐了一分鍾就不願意留了,率先起身要出去會麵室,宋景程在他身後追問了句:“下次什麽時候再來?”

宋煜皺起眉頭,如同是曾經的宋景程回答自己那樣敷衍:“不知道,再說了。”

是在那個時候他才感同身受,原來沒有話語權的人是不配提出任何要求的,如果不表現得順從、卑微,根本就一無是處。

因為本就不被需要,所以,從不具備任何價值。

宋景程之於宋煜,也已經是失去了價值的存在。

雖然讓人覺得悲哀,可事實證明,就算是血親,彼此身上也要有一些能夠讓對方得到的利益。

連趙曼娟也不再去關注宋景程的生死,其實她眼裏本來是隻有宋業宏的,但宋景程這次的事情連累到了宋業宏,也因被查而暫時被調遣去了市裏的紀檢部門,趙曼娟最擅長金蟬脫殼,見勢不妙,迫不及待地要與宋業宏脫離關係,本來應該是宋煜住到她那裏的,但她連夜收拾了行李住進了宋景程的房子裏,還總是逢人就說她的那套理論,連和保潔也能聊個不停:“我和你講噢,我孫子離開我可不行,從小就特別親我,也粘我,都是我一手把他帶大的,他就不能沒有我,和他爸他媽都差,一看不見我就得問‘奶奶呢,奶奶去哪了’,還說將來等他出息了賺大錢了,給我買個比現在還要寬敞的大房子,帶菜園子的那種,日頭洋洋的。”

保潔羨慕極了,“你可真有福氣啊,有這麽懂事的孫子,長得又好,又乖又聽話,不像我家裏那兩個,學習學習不行,還頂嘴,打也打不得,罵也不敢罵,真讓人氣得胸口發堵。”

趙曼娟更加得意地笑著說,“我孫子可不舍得氣我,他啊,現在就指望我一個了,我是他唯一的親人,隻有我能照顧他,我們兩個會一直相依為命。”

所謂的“唯一的親人”,本質是宋煜根本沒有其他的選擇。

他被迫接受了趙曼娟,她會在他清晨剛起床時就推開屋子笑眯眯地喊他“吃早飯了”,每天準備的早餐都是以清淡口味為主,宋煜很明確地表示自己想換換別的,趙曼娟總以“油太大對你身體不好”為理由拒絕,又不準宋煜獨自出門去外麵吃,每天晚上都會準時出現在校門口接宋煜回家,一路上噓寒問暖,全部都是重複的話,就連回到家裏也不肯讓宋煜消停,她會不停地追問宋煜是不是喜歡自己做的晚飯,宋煜要是說喜歡,她就會問具體喜歡哪裏,而宋煜要是說不喜歡,她就要宋煜別挑食,什麽都吃才能長得更高。

久而久之,宋煜懶得和她過多交流,即便她問得再多,他都是“嗯”、“好”、“沒錯”來做終結性回答,匆匆吃完晚飯就會把自己關進房間裏,趙曼娟平均每晚會進來三次,從來不敲門,隻把果盤、牛奶、零食依次放到宋煜的書桌上,叮囑他學習結束後就上床睡覺,要養成早睡早起的好習慣。

“你爸爸讀高中時就是有我這樣陪著他長大的,所以他考上了好大學,回到鎮上又有了好工作,就是可惜了,他命不好,沒好報。”趙曼娟說到最後,頗為怨恨地小聲嘟囔著:“怪他沒遇見好女人,是那女人害了他。”

低著頭的宋煜會在那時產生疑問,趙曼娟口中那個害死了宋景程的女人,究竟是何畫,還是程琳呢?

更何況,宋景程也不止和那兩個女人有過牽扯。隻不過,她們兩個是唯二的長期對象。

其實,宋煜漸漸地揣測清楚了宋景程與她們保持著長時間的情感關係,因為她們都是能滿足宋景程私欲的兩種類型。

在宋煜看來,他的母親何畫是相對傳統的女性,可以服侍宋景程。

而程琳能為宋景程緩解精神壓力,就仿佛是那種捏起來能夠讓人心態平和的泡泡塑料。

假設她們兩個可以接受彼此的存在,也許事情就會變得簡單和諧。

宋煜的人生就不會變得稀巴爛,更不必忍受著趙曼娟的折磨。

不過是短短幾個月,趙曼娟的喋喋不休和時刻監視令宋煜產生了一種幻覺——他總覺得自己背後有人。

就連現在和樊思藝走在一起時,他都要下意識地轉頭去看一眼自己的身後。

“你怎麽了?”樊思藝困惑地盯著他問,“你在看什麽?”

“沒什麽。”宋煜轉回臉,他說服自己不要太過緊繃,現在是在學校,不是在家裏,他是安全的,於是,他又對樊思藝說了一遍,像是在刻意強調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什麽都沒有。”

等到進了班級,大家在看到宋煜時,已經不會像他第一天出現那會兒表現的震驚,畢竟他家裏接連出了許多事情,所有人都以為他會一蹶不振,根本沒料到他還會正常上學。

反而是徐程旭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聽說他要轉學。”

“也有人說他打算休學。”

“反正不可能再回咱們班了,他也沒臉回。”

宋煜前桌的同學用一種不大不小、但剛好可以被宋煜聽見的聲音議論著這件事,多少有些刻意。

宋煜並沒有理會,他覺得事情已經結束,他和徐程旭之間也不會再有交集,哪怕是徐程旭重新回到班上,彼此也將是橋歸橋、路歸路了。

然而,在第一堂課開始的時候,宋煜感到自己的肩頭被人從身後拍了一下。

他皺起眉頭,側過眼去看。

後桌的同學正在埋頭抄寫筆記,根本沒有其他動作。

宋煜隻好回過頭,他寬慰自己是錯覺,深深吐出一口氣,也抄寫起老師在板書上的重點。

可是下一秒,耳邊傳來熱氣,有人伏在他耳邊說了句:“你已經都忘記了嗎?”

宋煜的後頸處竄起寒意,他猛地看向自己身旁,根本沒有人在。

隻有斜後方靠窗的同學感受到宋煜的視線,他有些詫異地看向宋煜,困惑地眨巴了幾下眼睛。

宋煜對他擠出了一個不算自然的笑臉,他緩緩地轉回頭,哽咽著吞咽了口水,重新開始記錄起筆記。

然而,寫著寫著,有**滴落在本子上。

“啪嗒”、“啪嗒”……

宋煜意識到自己流了鼻血,他猛地捂住口鼻站起身,舉手對老師說:“我要去校醫室。”

正在板書的老師回頭看向他,神色有些錯愕,但還是允許道:“好,你去吧。”

宋煜匆匆跑出教室,他率先去了男廁所,打開水龍頭用力地洗臉,企圖把鼻血清洗幹淨。

可冷水漫過掌心,混合著觸目驚心的鮮紅血液,宋煜瞪圓了眼睛,他聽到耳邊又響起了那個聲音:“你真的都忘記了嗎?”

“心安理得的,忘記了,是嗎?”

宋煜知道這個聲音……

他全身竄起寒意,猛地轉過頭,試圖與聲音的主人對話。

隻是,根本沒有人站在他的麵前。

空****的衛生間裏,隻有“嘩啦嘩啦”流淌著的水聲。

宋煜不知道自己這樣魂不守舍地傻站了多久,直到走廊裏響起下課鈴聲,有其他男同學進了廁所,他們不以為然地看了看宋煜,明明沒有任何人的眼神有過多停留,可宋煜卻感到心虛,他很擔心自己的校服上染了血,趕忙低下頭,飛快地跑了出去。

等趕到了校醫室,宋煜喘著粗氣,他對校醫開口道:“我……我流了很多鼻血,麻煩老師幫我處理。”

校醫困惑地看著他,皺眉道:“想要躲到這裏逃避課間活動啊?你這樣的學生我見多了,快點回去班級,別來搗亂。”

宋煜不停地示意自己臉上的血水,還攤開手掌讓校醫看自己指縫裏殘留的痕跡,表明自己是真的需要幫助。

但校醫隻是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很無奈地歎息一聲,拿出幾團棉花交給他,“這樣行了吧?快走吧。”

宋煜被打發離開校醫室,他仍舊是一臉錯愕,不明白校醫為什麽拒絕他。

直到他看見走廊玻璃窗上映著的自己,雖然有些模糊,可能看到他的臉孔、校服都是幹幹淨淨的,根本沒有一丁點的血跡。

宋煜驚愕地睜大了雙眼,他立刻伸出雙手,反複打量著手掌,竟然真的沒看見血痕。

剛巧走廊裏有班上認識的同學路過,宋煜立刻攔住對方,他急切地詢問道:“你能看見我臉上的鮮血嗎?”

對方感到莫名其妙地笑了:“哪有什麽血啊,你怎麽了?剛剛在課堂上你就怪怪的,非要去校醫室,也沒看到你出什麽問題啊。”

宋煜恍惚地鬆開對方,他站在原地,一臉茫然。

“別愣著了,快上課了,走啊,回班級!”對方好心提醒。

宋煜卻像是聽不到一樣,他根本邁不動雙腿,隻覺得心跳加速,惶恐得整個人都控製不住地顫抖著。

為什麽……他會產生那樣的幻覺?

他確實看到自己流出了鼻血,而且,是很多很多的血……

還有……

那個糾纏著他的聲音。

宋煜慘白著臉,他顫著雙手抹了一把臉,無論他怎樣壓抑,也還是心慌發怵,甚至連和班主任請假都做不到,倉皇地走下樓梯,他急著離開學校。

一路上,宋煜坐在公交車上強忍著胃裏不適,他額際一直有虛汗滲出,全身抖個不停,坐在他身邊的阿姨倒是熱情,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後,便擰開自己的保溫杯倒出熱水,遞給他說:“來,小孩兒,喝點水,是不是感冒發燒了啊?看你臉色這麽難看,要不要替你找家長啊?你爸媽電話號碼多少,我幫你打給他們吧。”

宋煜用力地搖頭拒絕,但他接過那杯水一飲而盡,虛弱地說了句“謝謝”,很快又答非所問地嘟囔著:“在長易站下車,我在長易下。”

阿姨熱心地幫他轉告司機:“有人在長易下車,下一站停車!”

宋煜也準備提前起身,他扶著車座站起來,艱難地要走去過道,阿姨趕忙讓開路,宋煜卻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周圍站著的好心人趕忙扶住他,可他剛剛站定,忽然一把推開對方,緊接著彎下腰,“哇”的一下子吐了出來。

車上眾人態度各異,有人嫌棄,有人擔憂,有人喊司機趕快停車,看不清身後發生了什麽狀況的司機隻能一腳踩在刹車上,忙問著:“怎麽了怎麽了?後麵出什麽事兒啦?”

“一個高中生吐了!哎呦,這是生病了,別是什麽傳染病吧!”

司機唉聲歎氣道:“唉,這有病了就好好在家裏呆著啊,跑出來禍害人幹什麽!算了算了,快點下車吧,都搭把手,把他給送下去!”

宋煜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下公交車的,他渾渾噩噩、意識不清,眼前一片模糊渾濁,等到稍微恢複神智時,他發現自己正蹲在公交車站旁的柳樹下,腳邊放著一瓶蘇打水,大概是某個乘客買給他的。

宋煜眼神飄忽地看向周遭,除了過往行人,就隻有他一個人在。

他拿起蘇打水時看了眼商標,牌子是宋景程最喜歡喝的那一款,在半年前,家中客廳的冰箱裏還擺滿了這些水瓶。

宋煜眉心一緊,隻覺得宋景程像是幽靈般陰魂不散,無論他走到哪裏,身邊都要環繞著能讓他想起宋景程的事物。

一想到這,宋煜又想吐了。

他攥緊那瓶蘇打水,壓抑著嘔吐的衝動,捂住嘴,大步走進了麵前的長易小區。

那天的宋煜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裏,任憑趙曼娟如何敲門,他也沒有回應。

也確實沒有辦法回應,他把自己包裹在被褥裏,蒙著頭昏睡,根本聽不清門外是誰在呼喊,他隻記得自己全身抖得厲害,滿腦子裏都是那句“你真的忘記了嗎”。

宋煜數次想要回應對方:難道我不應該忘記嗎?

可他無論如何努力,宋煜也做不到張嘴說話,仿佛有人死死地掐著他的臉頰、堵住了他的嘴巴,他拚命對抗也還是無法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