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8歲那年,趙博獲得了第一支萬花筒。

那是他爸爸從國外出差帶回來的,據說價格很貴,材質也很好,棱鏡折射出來的花樣可不是普通玩具店裏的那些能比得了的。

實際上,確實如他爸爸說的那樣,趙博很長一段時間都沉浸在那支萬花筒帶來的震撼中。

隻要閉上左眼,使用右眼去看筒內世界,那些流動的彩色光芒如寶石、羽毛,還有花蕊……

尤其是一簇簇徐徐散開時的樣子,像極了花苞剛剛打開時的褶皺,引得趙博總想數出這些花蕊外頭究竟包裹著多少層花瓣。

他也試圖去現實世界裏尋找和萬花筒中相似的物件。

玻璃珠子,翡翠玉石,貝殼珍珠……但那些東西都無法流動起來,更不能帶給趙博震撼與衝擊。

他喜歡的是那種壯觀而又刺激的美麗。

時而收縮,時而綻放,很像是人類的瞳孔。

趙博特別喜歡盯著別人的眼珠子看。

漂亮的眼睛能令他感到興奮,瞳色越淺越迷人,最好是那種可以把他吸進去的感覺,他會為此而產生戰栗的感覺。

小學時期的學委曾讓趙博關注了半學期,她皮膚很白,發色偏棕,眼鏡的顏色也就比其他人要淡,自然引起了趙博的興趣。

而他表達青睞的方式,就是在她的書包上踩上腳印,再把吃剩的麵包扔進她的書桌,又或者,是往她的水杯裏吐口水。

趙博從小就習慣了去破壞,他時常會把嚼白了的口香糖吐到他媽媽手上,而他媽媽從不生氣,反而要寵溺地摸摸他的臉,說上一句“又調皮”。

他認為自己無論做什麽,也隻是媽媽口中的“調皮”罷了。

反正爸爸總會給他買好多好多的玩具,他隨便拿來一個到班級裏,都會瞬間成為同學們的焦點。

他意識到自己的家庭條件非常優渥時,是在小學六年級。

學委因交不起新校服的費用而被老師在課堂上催促,趙博看到她那張白皙的臉孔因窘迫而變得羞紅,像是萬花筒裏炸開的紅色寶石雲。

下課時,趙博把自己口袋裏的零花錢拿出來,放進了她的書桌裏,他覺得那應該夠她交上校服費。

可到了放學那會兒,她的同桌栽贓她偷了自己的錢,書桌裏的一百元就是最好的證明,她百口莫辯,被老師叫到辦公室很久沒回來。

趙博當時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他並不知道這件事,等到第二天上學,他發現學委沒來。

過了幾天,他才聽說學委轉學了。

漂亮的眼珠子因此從他的世界裏消失,趙博消沉了很久,他隻能撿回自己的萬花筒,繼續盯著光怪陸離的世界放空思緒,身體,與靈魂。

等到了初中,他被選舉成了班上的體委,總要參加學校裏的一些體育活動,他遇見了5班做體委的女同學。

她是異瞳,一隻眼睛棕色,另外一隻是淺藍色。

大家都說她會這樣,是她媽媽在懷孕時養波斯貓造成的。

“波斯貓是她爸?”趙博問。

同學們聽到這話都感到有些羞恥,即便中學生已經體會過生物課的兩性知識,但這種直白的說法還是讓那個年紀的孩子難以接受。

可他們也不能表現出厭惡的表情,因為,對方是趙博。

他是班上條件最好的男生,連班主任都會親自把學校運動會的邀請函交給他,全班同學曾充滿羨慕地看著他收下那封邀請函,隻有他的爸爸受到了這樣特別的待遇。

趙博也漸漸感受到自己的“不同”,譬如,他穿了最新款的球鞋來到班上時,男生們都會圍上來詢問價格,還會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觸摸;又或者是他爸爸讓某位叔叔開車來接他時,其他班的學生都會驚歎那輛車的車標,趙博是在那時才知道車子價格代表的意義。

他在某些方麵比較晚熟,可在很多方麵,又格外早熟。

當他意識到自己對萬花筒那種玩具已經沒有興趣的時候,是他成為高中生的那一天。

2.

按理說,憑他的成績是根本沒有希望考上重點高中的,但那年的他很幸運,享受到了鎮上的某種到校資格,盡管是倒數的成績,可穿上那身天藍色的校服後,誰又會在乎他過去的分數有多少呢?

他照樣過著他富足的大少爺生活,連飲料都能喝最新款式的,甚至,還有足夠的零花錢請客他認為的班上最漂亮的女生。

在高一剛軍訓的時候,他就在和其他男生議論並評分女生們長相,打算選出他們認為的班花。

“有這麽幾個選擇噢,何畫,程琳,李佳佳,王璐,趙曉楠,就她們5個長得能入眼。”

當時的趙博正懶散地側臥在樹蔭下,他手裏拿著迷彩帽扇風,其他人圍在他身邊,熱火朝天地打著分數。

“何畫有8分吧,她成績也好,我媽說了,漂亮的女生很少有學習好的。”

“但何畫的頭發不夠柔順,毛毛躁躁的,她家裏賣魚的,肯定沒錢給她做頭發護理。”

“哪個高中生家裏舍得錢去美容啊?她都沒化妝,原生態能長那樣還不夠啊?”

趙博慢條斯理地跟了句,“李佳佳的頭發又黑又順,皮膚也好,她穿在軍訓迷彩服裏的短袖是國外名牌。”

有人誇張地“哇”了一聲,討好似地說:“趙博,你也太厲害了,什麽牌子都認識,家裏有錢就是不一樣噢。”

其他人則是追問趙博:“那你覺得她們幾個誰長得最好看?”

趙博毫不遮掩地回答道:“當然是李佳佳了,她身上的那種貴勁兒能是其他幾個比得了的嘛。”

這些男生並不懂什麽是“貴”,什麽是“便宜”,他們隻覺得李佳佳很高傲,不像程琳或者王璐那樣隨和溫柔,所以並不能欣賞到李佳佳的漂亮。

在高中時期,順從的女孩子更容易擁有良好的人緣,何畫、程琳又或者是其他幾個漂亮女生在班級裏的人際關係要比李佳佳正常。

尤其是程琳,她在男生中也很受歡迎。

隻不過,這份歡迎裏夾雜著輕蔑。

當高中生活逐漸進入穩定狀態,在高二上半學期到來的那一刻,程琳已經成為了很多人口中的“便宜貨”。

男生們會在上廁所的時候和趙博提起這些細節,並感慨道:“還是你厲害啊,早就看出程琳那種人一身窮酸氣,我現在明白你說的‘貴’是什麽意思了。”

趙博隨口反問:“你覺得是什麽意思?”

“很難追的意思。”男生嬉笑著說,“充滿了挑戰性,會讓人更有成就感。”

趙博跟著笑起來,“你怎麽把人比喻得像是動物一樣?”

“我這是從宋景程那裏聽到的說法。”男生聳聳肩,“像我這種水平,也說不出這樣有內涵的話啊。”

宋景程。

這個名字在趙博聽來是不太一樣的,不同於班上那些普通的同學,宋景程本身就像是一種形容詞。

而趙博喜歡漂亮的一切,不僅僅是外觀漂亮,那種美是必須要流動起來的,並且,可以變換出不同的**,最好是可以把趙博吸進一個詭秘的空間裏,這樣才能令他感到枯燥無趣的生活死水裏濺起一絲異樣的快意。

他喜歡那種刺激。

3.

無論任何物種,本質都是慕強的。

趙博再如何自信,也還是會主動去接近他認為的強於自己的存在。

班級裏學習最好的,就是中途轉學回來的宋景程。他之前在市裏讀過一陣子高中,據說是跟隨父母工作而變化,才一回到重點高中就引起了幾乎所有人的關注與討論。

趙博自然也是其中的一員。

他打從內心裏膜拜成績好的人,大概是越缺少什麽,就越希望得到什麽,哪怕父母從不會苛刻他成績優秀,可他總是希望自己也能站在主席台上作為學生代表進行致辭。

隻不過,他也清楚自己永遠無法成為那樣的人。

既然成為不了,他可以選擇接近。

在宋景程來到班上的第三天,趙博就開始約他一起活動。

下課、體育課、午休時、放學後……趙博不厭其煩地邀約宋景程,他會主動獻出自己認為是“好東西”的所有,他喜歡的飲料、食物、外套和運動手表,還有限量版的棒球帽和球鞋,甚至,他把宋景程請到自己家裏,在對方發現了他放在書桌上的那支萬花筒時,他不假思索地說道:“喜歡啊?送給你了。”

宋景程倒是沒有任何推拒,趙博是在若幹年後才意識到,宋景程的配得感非常強,所以才會在趙博把萬花筒送給他時說道:“這個應該很貴吧。”

趙博點點頭:“我爸在國外出差時買的,反正不便宜,你看就知道了,質量非常好。”

宋景程露出了滿意的笑臉,“那就好。”然後,他抬起頭,搖晃了一下手裏的萬花筒,對趙博說道:“謝謝了。”

趙博能感受到宋景程也很喜歡他的萬花筒,想必,他們是同一類人。

因為隻要把眼睛貼在那個入口處,就能看到異空間裏的瑰麗景色,寶石與羽毛像是流動在雲端之上,仿佛還可以嗅到有奇妙的馨香撲麵而來。

趙博在高中之前時可以聞到那香氣的,如今不知怎麽的,他拿起萬花筒也感受不到那種奇妙,所以才幹脆送給了宋景程。

但當他詢問起來時,宋景程說自己沒有體會到那隻萬花筒有什麽特別。

“你看不到那些流動起來的迷幻光暈嗎?”

宋景程搖搖頭,“我隻覺得這支萬花筒挺漂亮的,可你說的這些,我並不知道。”

“那股香氣呢?”

“什麽香氣?”宋景程感到可笑似的,“萬花筒而已,哪來的香氣。”

真是奇怪。

趙博明明把宋景程當成自己的“同類”,他竟然看不到自己能看到的光怪陸離,也感受不到不一樣的馨香。

這令趙博產生了一瞬的懷疑:難道宋景程並不是“一樣”的人嗎?

他父母工作體麵、家庭條件優越、衣穿住行不愁……這些該不會存在水分吧?

可宋景程為什麽要說謊?

趙博為此感到不解,他不打算多想,也覺得自己多慮,隻是不能體會萬花筒的樂趣罷了,又不代表宋景程說謊了他自己的人生。

“上次來開家長會的那個男的,你看見了嗎?”有人在體育課跑步時問趙博,“宋景程的家長。”

趙博想了想,“看到了,怎麽了?”

“聽說那個不是他爸,是他爸的弟弟。”

“那該叫什麽?叔叔?還是大伯?”

“不知道該叫什麽,我就是想說,那個男的好像是什麽領導,我爸回家和我說的。”

“可男人不是宋景程他爸?”

“對,不是他爸,他爸不知道是做什麽的,也沒看見他媽來過學校。”

趙博沒把這些放在心上,他跑了一會兒,解散後來到籃球架下休息,擰開可樂大口大口喝下時,他餘光看見不遠處的宋景程正在和身邊的人談論著什麽,他笑得很開心,甚至……還有那麽一絲討好的意味。

趙博心中有些驚訝,宋景程也有這種主動的時刻麽?

他好奇地打量著站在宋景程對麵的身影,當她稍微側過頭的那一刻,趙博看清了她的臉。

何畫。

趙博瞬間恍然的“啊”了一聲。

原來,宋景程喜歡的是那種調調啊。

難怪他看不到萬花筒裏的瑰麗了。趙博不由地上揚起嘴角,略顯輕蔑似的,他竟覺得自己在某種方麵贏過了宋景程。

至少他喜歡的是更“貴”的,而不是“廉價”的。

或許,宋景程對魚腥味兒情有獨鍾吧。趙博忍不住笑得更加放肆。

4.

“你在追李佳佳?”

距離暑假前的一個星期,宋景程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趙博這樣一句話。

“誰和你說的?”趙博皺了皺眉,他還沒打算公開這件事。

“沒人說。”宋景程瞥一眼趙博,“我猜到的。”

趙博嘀咕著:“臥槽,有那麽明顯嗎?我覺得我隱藏得挺好的啊……”

宋景程順勢說道:“沒關係,我也可以告訴你我的秘密。”

趙博轉頭看向他,宋景程很自然地說出,“你知道何畫吧,我現在和她是那種關係。”

那種……是哪種?

趙博挑起一邊的眉毛,不太確定地比出一個手勢:“你們倆……那個了嗎?”

宋景程像是在炫耀,“她自願的,而且她比我想象中的要更主動,畢竟才剛剛在一起,我自己都很意外。”

“是挺意外的……”趙博訥訥地接話,“我以為你們兩個……就隻是……”

隻是關係比普通同學更親密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