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的人對那一天都有著清晰的記憶,雖然大部分人都在刻意回避,可他們心中都非常清楚燒了整整兩天兩夜的燎原大火。
由於山林入口前樹立著“嚴禁火源”的警示牌,再加上鎮政府與村委會都非常重視護林防火工作,所以,無論是村民還是外來人員,都很少會靠近那片幽深的樹林,一來是擔心林中有蛇鼠,二來是不想惹麻煩上身,更何況,林中有個脾氣古怪的護林員在,他的木屋前又有兩棵高大的槐樹,樹幹上係著層層紅布,原因是護林員總說槐樹有神性,誰也不能接近他的槐樹,跟別打槐樹的注意,哪怕那樹已經長得參天蔽日,影響了其他樹木的高度,他也不準村幹部們企圖砍掉老槐樹。
大家也都依了他,誰也犯不上和他這種腦子有問題的人一般見識,躲他還來不及,沒必要去和他爭執糾纏。
而那段時間,無論是鎮政府還是村裏,都在商量再聘用一個相對正常的護林員,至少,能夠溝通順暢,畢竟工作講究配合,誰也不能單打獨鬥。
“宋業軍年紀也大了,本身就有病在身,應該勸他提前退休回家。”村書記的這句話已經快要說爛了嘴皮子,他那天站在山林的警示牌前抽了口老旱煙,吐出的煙霧把對麵站著的副鎮長嗆得直犯咳嗽。
“周叔。”副鎮長揮散著麵前的煙霧,氣不過地奪過還剩半截的煙,扔在地上用力碾滅,無奈地歎道,“開會都和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在林子前抽煙,回家去抽,離樹木、稻草遠一點,這風一吹,再小的火星子都能刮成火海。”
村幹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齜出的牙齒因長年浸在煙草裏而黃得發黑,他撓著頭,順勢扶了下有些油亮亮的工人帽,歎息著說:“唉,我這也是上歲數了,記性眼兒不好使,老是忘,再不抽了,肯定不抽!”頓了頓,又繞回之前的話題,“但正經事兒得辦啊,你也知道——”說到這話時,他像是做賊心虛似的,害怕被人聽見,左右觀察了一圈,確定沒有其他人在後,他才壓低了聲音繼續說:“宋業軍霸占那林子太久了,不僅是耽誤人,也耽誤錢,有他在,樹不好處理。”
副鎮長的眉頭逐漸皺起,“我知道,班子開會時也經常說起這件事,這麽多年了,確實不能總是按他的規矩做事,村子是大家的,林子也是大家的,不是他一個人想怎樣就能怎樣。”
“你看!都是這麽說,真都是忍得夠久了,也該換人了。”
副鎮長點了點頭,表情更顯無奈,“是要和他好好談談,隻不過,未必會得到我們想要的結果。”
“要我說,真該天公作美,劈一道驚雷下來,直接劈在他頭上,再把他那個木屋也一起燒個精光——”村書記才說完這話,樹林深處就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警示牌旁的二人嚇得瑟縮了肩頭。
他們循聲望去,山林裏幽深一片,看不出任何端倪。
村書記屏息了片刻,他嘀咕著“見鬼了”,轉頭的瞬間,大風從空曠的國道上撲麵而來,有一抹身影猛地墜落到眼前,害他驚叫一聲,捂著胸口坐倒在了地上。
晃**在眼前的是倒吊著的稻草人,從樹椏中間落了下來,大概是剛剛那股大風吹掉的。
見是稻草人,村書記心覺虛驚一場,這才舒出一口氣,撐住地麵爬起身,一邊拍著身上的泥土一邊咒罵著:“哪個要死的把稻草人掛在樹上,純心要嚇死誰,幸虧我沒有心髒病,這出事兒了算誰的啊?媽的……”
正罵著,他感到身旁的副鎮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死死地掐著他,令他疼得“嘶”一聲,“楊鎮,你幹啥這麽用力?”
副鎮長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麵前的山林,他麵色如土,動了動嘴唇,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村書記一頭霧水地看了他一眼,也循著他盯著的方向看過去。
一瞬間,村書記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朝著頭頂倒流。
通天的火光映紅了半片天,方才還是萬裏無雲,不過是眨眼的功夫,樹林裏竟已經燒成了海,濃煙衝向九天,凜冽寒風吹來,幾片燙人的灰燼沾上村書記的臉上,他整個人都慌了神,隻覺得雙腿發軟,踉蹌著衝進山林裏,直奔火源處跑去。
高草遮擋了視線,他瘋一般地將它們扒開,氣喘籲籲地奔走在小路間,朦朧中能聽見身後的副鎮長撥出了電話,語無倫次地交代著:“出、出事了!樹林起火了,對,就是小石村後麵的林子,快叫人,打給消防隊!”
村書記腦子嗡地一聲響,他立刻停住身,轉頭阻攔道:“不能讓消防隊來!”
他很清楚一旦火情傳開,他這村書記就別想再當了!
副鎮長當然看穿他的心思,一把推開他,“現在可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控製不了火勢,你我都別想好過!”
村書記惶恐地去追副鎮長,他們二人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起火處奔去,期間多次摔倒,也不覺得疼,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連磕破了手掌皮也來不及在意了。
消防隊是在15分鍾後趕來的,由於火勢驚人,山林四周的稻田也受到了波及,不過是眨了下眼,山上也出現了一簇接連一簇的火團,像是從高空上墜下來的火燒雲,連綿不絕地纏在山尖尖,恨不得將整座小鎮也一同吞噬包裹。
不斷接長的水槍在十幾名消防隊員的手裏延伸著,他們噴灑出水源,竭盡全力地搶救火情。
但妖風陣陣,火舌仍舊隻漲不熄,濃煙逐漸聚成了大霧,將現場所有救火的工作人員都卷進了森森迷霧中。
就這樣燒了兩天兩夜,驚動了所有相關單位與部門,媒體記者紛紛趕到現場,可後續並沒有任何大範圍的報道。
沒有人知道其中的真實原因,尤其是在火災終於得到控製之後,民警與消防隊在燒毀了一半的小木屋裏發現了兩具焦屍時,所有輿情都被引向了“護林員家仇恩怨”的個人情況上。
因為,被燒死在山林木屋裏的那兩個人,是護林員宋業軍與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宋傑。
對於小鎮來說,火災不僅算是醜聞,也算是重大事故,理論上會得到非常嚴重的通報批評,甚至,還會要處分相關涉事領導。
可宋業軍的死,卻挽救了所有人。
在他那個被燒得隻剩下一半框架的小木屋裏,發現了不合規的油燈和小型液化氣罐,這是違反看守山林的規矩的,村裏拿出了宋業軍曾經簽署過的相關安全承諾書,表明村裏、鎮上對宋業軍偷偷使用違禁物品毫不知情,再加上宋業軍平日裏行為古怪、個性偏激,不僅沒有交下任何親信,反倒得罪了數不清的人,幾乎所有人都在往他身上潑髒水,指責他是這次縱火的元凶。
反正,他已經死了。
死人是無法辯解的。
而活著的人,必須要保全餘生。
他們對待宋業軍沒有絲毫的憐憫,隻想著讓他做火災的替罪羊。
有人在木屋殘留的木架上找到了指甲抓痕,懷疑這是宋業軍和宋傑兄弟二人爭執時留下的證據,還說他們兄弟非常不合,也有相關親屬願意做證明。
宋業宏是宋家最有話語權的一個,他在鎮上也算是有些地位的,連他都選擇放棄為宋業軍尋找“真正死因”的話,再不會有其他人會為宋業軍說話了。
更何況,一個小小的鎮子出了這種大事,傳出去的話也會讓市區臉上感到無光,大家都有自己需要遮掩的行徑——譬如起火那天,護林防火的人員簽到簿並不完整;村書記的煙頭還留在山林入口處;市區相關部門的電話無人值守;工作通知中從未強調過當天的天氣預報、風力與風速……種種漏洞讓火情吞噬了山林,拿出其中一條都會引起輿情風波。
可好在,隻有兩個宋姓男子在那場大火中喪命。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任何無辜的人受傷。
於是,折騰了一個星期後,小鎮出了一則通報,把火災原因歸結到了宋業軍擅自使用液化氣上,而液化氣是在林中禁用的物品,真要追查起“宋業軍為什麽能把液化氣罐帶進林中”的話,必定會牽扯出許多相關人員。
大家選擇相互庇護,以此來維持現有的安寧。
小小的液化氣罐可以終結所有問題,宋業軍的死也就隨著那一聲“砰”的爆炸而散成了無處可尋的灰燼。
包括他的那些每日認認真真記錄的工作表、執勤表、樹木維護記錄、巡邏記錄以及多年來為每一棵樹測量出的生長周期與樹齡檔案。
他熱愛他的工作,他為擁有這份工作而感到驕傲,也許,他是因為嫉妒宋景程擁有的一切才會用偏激的方式來經營這份父子關係。
可惜到死的那一刻,他也沒有明白木屋的那扇門究竟是怎樣被從外麵鎖上的。
木屋本就沒有鎖。
是宋景程用宋業軍劈下的柴火攔在門上,再用釘子死死地釘住,確保沒有人能從木屋裏逃出來。
在宋業軍死去之後的那些年裏,宋景程度過了快樂自由、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的時光。
再沒有人能打壓宋景程,他終於掌控了自我,甚至,還可以掌控其他人的人生。
他以為沒有了宋業軍,他就可以安枕無憂地生活。
也從未想過會有人把木屋裏發生的一切重新翻出在他的麵前,那些血淋淋的火焰再次燃燒起來,坐在審訊室裏的宋景程仿佛能看到宋業軍從照片裏緩緩走出,他的身上散發著一股黴味兒,用一種威懾般的語氣質問宋景程:
“你的作業都做完了嗎?”
“這次考試有沒有信心?”
“拿不到第一名的話,知道會有怎樣的後果嗎?”
宋景程的眼神逐漸變得驚恐,他憤恨地回擊道:“你為什麽還是陰魂不散?你都已經死了,死在那場大火裏了!”
“是我親手放的火!我親眼看著你死的!我就是要你死!”
“你就該死!你該死!”
宋景程氣喘籲籲地喊著這些話,可他沒有感到痛快,因為心裏的惡氣從未疏散過,他夢想著在宋業軍還活著的時候來與他對峙這些,偏偏宋景程沒有這份勇氣,他懦弱的隻能在宋業軍死後來破口大罵。
但那並不解恨,反而像是一種反複提醒,令他時時刻刻回想起童年的陰影,令他意識到自己本就是個不配也不值得被愛的人。
一旦意識到這些,宋景程便需要發泄的出口。
他要證明自己是強大的,是高於其他人的,他理應被膜拜。
能讓他感受到存在價值的人……
他在腦海裏迅速搜尋起那張臉孔,當那個人的背影一點點清晰起來時,宋景程輕蔑地笑了。
“她死了。”宋景程垂著眼,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嘀咕著,“她不肯再證明我的價值了,一旦失去了這個,她就沒有用處了。”
她那麽優秀,那麽美麗,在他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他就感到興奮。
從來都不是她選擇他,而是他堅定不移地選擇了她。
他要將她身上所有的光鮮剝下來,像是剝掉每一顆會在陽光下泛起粼粼光斑的魚鱗,讓她**的肌膚暴露在慘烈的日光下,讓她無處遁形,隻能乞討他的施舍與庇護,哪怕她的淒慘都是他給予的,可他卻享受每一次“拯救”她的過程所帶來的成就感。
遞給她的每一粒藥,親眼看著她喝下的每一口水,從他手機裏轉賬給她的每一分錢,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個拳頭……
可她卻都能有重新來過的勇氣。
她甚至打算逃離他身邊,她想步入社會卻支配本該就屬於她的原本的人生。
這令宋景程感到了巨大的挫敗感。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向站在自己麵前的宋業軍,他精神恍惚地說出:“所以,我選擇殺了她。”
“就像當年殺了你一樣。”
“我希望你們死,你們都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