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宋景程氣急敗壞地衝回家裏時,已經是結束聚會的夜晚10點整。
屋子裏漆黑一片,沒有任何燈光,他直奔宋煜的房間,看到被褥鼓鼓的,便知道宋煜這會兒正在睡夢中。
宋景程更覺有一股怒火湧上頭頂,他打開了襯衫衣領的前兩顆扣子,又把兩條手臂的袖子向上挽了挽,這一套動作他做得行雲流水、不緊不慢,甚至還有閑暇將臥室的房門反鎖。
緊接著,屋內便響起了耳光的巨響。
咒罵聲、毆打聲驚動了隔壁的樊思藝,她正在書桌前做功課,那熟悉的聲音驚得她手裏的筆尖在本子上劃出很長一條痕跡,等她屏息再去聽,聲音不僅沒有減小的意思,反而越來越誇張。
樊思藝不安地皺緊了眉頭,她看向手機時間,10點10分整,便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也許很快就會結束了,平時都不會超過15分鍾,而且時間很晚,他也要考慮第二天上班,不會太過分的。
於是,樊思藝繼續複習功課,她捂住耳朵,緊閉著眼睛默背,但隔著牆壁傳來的聲音越發吵人,她根本靜不下心來,忍耐著支撐到了10點30分,樊思藝聽見了嘔吐聲,她意識到這次的時間過於久了,明顯不對勁。
樊思藝實在是坐不住了,她放下手裏的課本站起身,剛巧房門被推開,樊母站在門口一臉驚慌地看著樊思藝。
母女二人四目相對,彼此的擔憂已然心照不宣,樊思藝急著問:“媽,要報警嗎?”
樊母似乎還有些猶豫,她糾結地歎道:“以前也不是沒報過,等派出所的人一來,他那邊就裝作沒事發生,沒有用的……”
“可是這次不一樣啊!你也聽見了,這樣下去會死人的,宋煜會死的!”樊思藝急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她緊抓住樊母的手,“媽,我們得幫幫宋煜,他現在無依無靠,不能連我都要拋下他不管了!”
實際上,樊思藝在這些天裏也在默默地關注著宋煜的情況,至於在學校中表現出的疏離,那都是宋煜事先叮囑樊思藝要做到的。
他就是想要知道究竟是誰在背後操控著一切,如果連樊思藝也“疏遠”他的話,對方必定會放鬆戒備,也就會更快地露出破綻。
要樊思藝做到假裝背叛宋煜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但她清楚這是在幫助宋煜,隻要能幫上忙,她願意去做。
而她的演技逼真,的確騙過了學校裏所有人,連徐程旭都相信宋煜已經眾叛親離。
樊思藝也的確聽到徐程旭狂妄地說出了很多蛛絲馬跡,他在班級裏和大家散播著宋煜父母之間的點滴,還揚言自己有著某個真相的視頻證據。
徐程旭認定了宋煜會做他的替罪羊,他掌握著宋煜的把柄,並且,他沾沾自喜地表示:“我爸說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宋煜有那樣的父母,他能好到哪裏去?像他那種爛人,做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都不稀奇!”
這些話都被樊思藝悄悄地搜集了起來,盡管她知道“錄音”作為證據不一定會產生作用,尤其是徐程旭完全可以矢口否認這種缺乏上下句連接的指控。
但樊思藝還是想要盡自己所能為宋煜做些什麽。
她想要幫助他,也想要拯救他,再沒有人比她更能體諒他的處境了。
“我必須要報警,媽,一定要讓警察看清宋景程的真麵目,他已經害死了宋煜的媽媽,不能再讓他害了宋煜!”樊思藝顫抖著聲音,她拿出手機,準備撥通報警電話。
樊母卻立刻抓住了樊思藝的手腕,在樊思藝以為樊母是打算阻攔自己的時候,樊母已經拿出她自己的電話按下了號碼。
“您好,是派出所嗎?我要報警,長易小區,有人虐待毆打未成年,麻煩盡快趕來。”掛斷了電話,樊母堅定地看著樊思藝,“報警號碼會被派出所留存,我不會讓你涉及一丁點的危險,你是我的女兒,我永遠都會在任何時刻選擇保護你。”
樊思藝的眼裏閃過動容,她感謝也感激母親總是為自己著想,甚至總會希望:如果宋煜是樊家的孩子就好了。
她很希望宋煜體會到和自己一樣的幸福、快樂與安寧,哪怕,這對於樊思藝來說,隻是再平常不過的日子罷了。
…………
出警的人剛好是齊心,她是在15分鍾內趕到長易小區的。
上一次來到這裏時,也是處理和宋煜有關的事件。隻不過,那次的主角是徐程旭。
而這次的狀況可要比此前嚴重多了。看到801室內的滿地狼藉,齊心還以為是進了戰場。
防盜門並不是宋景程或者宋煜打開的,由於是密碼指紋鎖,是樊思藝打開了房門,宋煜曾告訴過她家裏的密碼。
也多虧了樊思藝,否則,“家暴未成年”這種行為是很難抓到現行的。
此時,宋煜正躺在臥室的地板上,他的臉頰、脖頸都染著鮮血,身上的白色短袖早都被撕扯得破破爛爛,露出來的腹部大片青紫,小腿更是被玻璃碎片紮破了口子,導致地麵上全是斑駁血塊,光景實在是慘不忍睹。
宋景程竟沒有在第一時間察覺到外人出現在了臥室門口,他打紅了眼一樣,尤其是他毆打的這個人根本沒有反抗的資質,人在麵對軟弱的那一刻並不會產生憐憫,反而會被激發出內心深處最為陰暗的惡毒。
宋景程抹了一把臉,手背上蹭著的血也不知道是宋煜的,還是他自己的,骨節上已經泛著淤青,他用力太大,自己也受了傷似的,氣喘籲籲的模樣仿佛是剛剛從煉獄裏爬出來的鬼怪,整張臉呈現出扭曲的凶神惡煞,很難讓人將他和白晝時衣冠楚楚的人皮模樣聯想到一處。
跟在齊心身後的樊思藝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心驚肉跳,她捂住嘴,眼神悲慟,緊緊地盯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宋煜,擔憂地嗚咽著:“他會不會死……”
齊心趕忙交代一同前來的民警小張,“叫救護車。”
小張立刻照做,宋景程聽見了動靜後,這才轉頭看向門口。
齊心走上前一步,她拿出警官證,“宋先生,你應該還記得我吧?沒想到我們會以這種方式再次見麵,和我回去派出所一趟吧。”
宋景程眼神一凜,他醒了醒神,竟是瞬間露出了非常得體的笑容,他對齊心說:“原來是齊警官,你怎麽會來這裏?有什麽大問題是特別需要兩位警官來處理的嗎?”
小張感到宋景程的發言匪夷所思至極,他氣不過地回懟:“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有人舉報你家暴毆打未成年小孩,現場證據都擺在這了,你還來問我們?”
宋景程擺出很無辜的模樣,他扶了扶那副銀框眼鏡,很真誠地說道:“警官,你們誤會了,事情並不是你們看到的那樣。宋煜,我是說我兒子宋煜,他今天晚上和外麵的小流氓發生了爭執,受了一身的傷回來家裏,我正打算幫他做消毒處理了,你們就這麽興師動眾地跑了進來——”
不等宋景程把話說完,樊思藝已經忍無可忍地打斷他:“宋叔叔,你怎麽能說出這種惡心的話來,你是個成年人,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廉恥嗎?我在隔壁聽得一清二楚,你是怎樣對待宋煜的,我全都聽見了!”
一旁的樊母猛地拉住女兒,用力地搖晃著她的肩膀,示意她理智一點。
可樊思藝憤恨地瞪著宋景程,那眼神令他不由地聯想到了何畫。
宋景程皺起眉頭,他記得這個住在隔壁的女孩。
她總是會跟在宋煜身後,就算宋煜什麽都不做,她都願意表現出言聽計從的姿態。
宋景程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其實是嫉妒他的親生兒子的。
憑什麽宋煜可以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擁有著宋景程費盡心思得到的一切?
他宋景程有今天,全部都是通過他自殺式的獻祭自己才換來的,但宋煜不同,他在宋景程最年輕的成年時期出生,享受著宋景程帶給他的光環,住著寬敞的大房子,有著體麵的父親,他不必忍受宋景程小時候遭遇的冷眼與不公,更不需要經營出虛假的人生身份與家庭背景,他活得過於坦**了。
宋景程不過是在教會他人生的道理罷了,所以,宋景程很自然地回應著所有人的質疑,“他是我兒子,我和他之間的事情我會處理好的,和你們這些外人沒有關係的,對不對?”
齊心沉下眼,她覺得宋景程已經無藥可救了。
“宋煜是你的兒子沒錯。”齊心的語氣不容置疑,“但他沒有年滿18歲,他是未成年,所以,他目前遭遇的事情就和我們有關係。”
宋景程動了動嘴唇,還打算繼續辯駁,齊心已經對小張使了眼色。
小張心領神會,上前一步,對宋景程做出“請”的動作,“宋先生,別讓自己太難堪,走吧。”
宋景程陰著臉色,他什麽都沒說,放下了襯衫袖子,跟著小張走出了臥室。
樊思藝則立刻伏到宋煜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救護車的鳴笛聲恰時響起,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走下來,夜幕裏亮起了數家燈火,業主們探出頭來,好奇地猜疑著小區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當宋煜恢複意識時,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
他身上的傷口都已得到了包紮處理,額頭靠近太陽穴的位置傷勢最重,縫了五針,纏著紗布的樣子令他的整個頭看上去沉甸甸的,他也的確很難睜開眼睛。
小張一直負責陪護在他身邊,看見他醒了,立刻喊了醫生過來。
等在走廊裏的樊思藝也跟著走進病房,樊母緊隨她身後。
“宋煜,你哪裏疼?醫生在呢,你一定要和醫生說。”樊思藝擔心地說個不停,生怕宋煜的身上還有著沒被發現的傷口。
宋煜緩緩地搖了搖頭,他看向小張,動了動嘴唇,眼睛看向下方。
小張跟隨著宋煜的眼神低下頭,他看到宋煜一點點地打開了左手,露出了一直死死攥在掌心裏的U盤。
那枚U盤裏不僅僅隻有最原始的兩個視頻,宋煜早已把徐成權和朱萌在地下車庫的那部分複製其中。
同時,還有朱萌與他的那一次對話,全部都存放在他的U盤裏,而宋景程今晚發了瘋一樣地折磨他,目的就是要他交出U盤。
好在宋煜堅持到了這一刻,他終於能把U盤交給警方。
小張將U盤握在手裏,他對宋煜點頭承諾道:“你放心,我們一定不會讓你再生活在恐懼中,真相會公之於眾的。”
“真相?”
審訊室內,在聽到齊心提出的這個問題時,宋景程感到有趣地笑了,他挑起一邊的眉毛,很無奈地搖頭:“齊警官,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裏聽到了什麽風言風語,但我不認為警官辦案需要依靠捕風捉影的閑話,凡事要講個證據,總不能誰說了句知道了真相,就真的存在什麽‘真相’吧?這不是犯罪電影,沒那麽多真真假假。”
齊心沉默地望著宋景程,在這身處審訊室的一個小時內,宋景程始終都在油滑的東聊西扯,他似乎不在意目前的形勢,也不認為自己會有什麽麻煩,甚至還提出了“能不能要一杯水”的要求。
齊心一直耐心地配合著他,時不時地看一眼手表,在接近午夜12點時,有人敲響了審訊室的門。
“齊隊。”對方站在門口說,“有您的電話,值班室。”
齊心露出了“終於來了”的表情,她起身出了審訊室,宋景程則是盯著她的背影皺起眉。
不到4分鍾,齊心便重新推門進來,她再次坐到宋景程的麵前,臉上多了一份釋然,雙手交叉在桌麵上,她又一次問道:“宋景程先生,這是我最後給你的機會,如果你坦白說出真相,一切還會有餘地,至少,你的主動自首行為會為你減少罪行與過錯。”
宋景程唇邊的笑意流淌出嘲諷,他像是在取笑齊心,傲慢地皺了一下眉心,慢條斯理地回答道:“齊警官,不要浪費時間了,讓我看看你究竟聽說了多少路邊的閑話。”
齊心什麽都不再說,她隻是轉過頭,對門後的同事點頭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