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煜當然不會知道宋景程和徐成權之後有任何利益往來,他隻知道徐成權是宋景程的領導,徐程旭經常會在宋景程麵前說出那句“我爸說了,沒有他的幫襯,就沒有你爸的今天”,所以,在徐程旭和徐成權第一次來到宋煜家裏做客的那天,宋景程就要宋煜讓出他自己最喜歡的那份餐具。

其實,家裏也有客人專用的一次性餐具,但宋景程偏偏選宋煜的那一套,因為那套是全新的,是宋景程從國外帶回來的名牌貨,宋煜一直舍不得用,被迫拿給徐程旭時也充滿了不情不願,他恨自己沒有及時體驗過名牌餐具的感受,也清楚從此以後,這套餐具就隻屬於徐程旭了,隻要他來到自己家裏,他就會使用本該是宋煜擁有的東西。

而宋煜不能為此抱怨,也不會再擁有另外一套相同的餐具,宋景程說了,有些東西,是隻有徐程旭才配使用的。

或許從最開始買回這套餐具,也是為徐程旭而準備。

宋煜是餐具的保管者,負責為徐程旭呈上、擺好、清洗幹淨,他隻配看著,而不配擁有。

就像他對待徐成權那樣,做一條順從、合適的狗,會得到許多他期待也渴求的好處。

但宋煜並不覺得自己是狗。

他不想要任何好處,也不願意為了那些宋景程才在意的好處而犧牲自己的任何感受,畢竟徐程旭從來都沒有公平地對待過他,宋煜知道徐程旭瞧不起自己,他高高在上慣了,以為他父親的權利就是屬於他的,他可以肆意對待那些不如他的人。

他不懂尊重,也不屑尊重,無論是對待宋煜還是其他人都一視同仁,可能也會稍微給上一點點便利,那就是不找對方的麻煩。

可宋煜知道這種便利很快就會結束了,因為徐程旭錄下了所有,如果徐程旭想,他可以在日後的每一天裏任意拿捏宋煜。

如果宋煜放棄將手裏的證據舉報的話,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至少,宋景程會選擇保護他。

他可以和他的父親做交易、談條件。

想到這,宋煜瞬間分了神,而何淼趁勢搶走了他手中的信封,宋煜瘋一樣地去奪,何淼用力推開他,把他推倒在了垃圾桶旁,宋煜摔在腐臭的垃圾堆中,何淼轉身跑出了胡同,等宋煜起身再去追的時候,人早都已經不見了。

望著空曠的街道,宋煜站定了身形,他的表情從原本的驚慌失措逐漸變成冷漠淡然,低下頭,從外套的口袋裏拿出一枚小小的物件。

是白色外殼的U盤。

何淼費盡心思搶走的信封裏隻裝著1元錢的硬幣罷了。

宋煜沉下眼,他將U盤握緊,背過身去,在公交車緩緩駛來的那一刻,他走上了車。

那天過後不久,何淼的腿瘸了一條,也失去了送外賣的工作。

但是他沒有聲張任何消息,隻是把一切怨恨都撒在了宋景程的身上,口口聲聲喊著他是害死何畫的殺人犯,卻始終拿不出任何有力的證據。

盡管他幾次找到宋煜的學校威脅他把視頻拿出來,可宋煜不再承認自己有任何視頻在手,他已經選擇隱瞞所有。

時間緩緩地流逝,死去的何畫開始在宋煜的記憶裏模糊。

說來也可怕,頭七才一過,宋煜內心的悲傷也都漸漸平複了。

因為宋景程沒有再追究“那一晚”的事情,他甚至從未和宋煜談過“鐵軌”附近的一切,父子二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避開相關話題,而宋煜也的確竭盡全力地去討好宋景程。

他隻是想要安安穩穩地活下去,就算目睹了所有真相,他也不在乎。

隻要同樣的事情不會降臨在他的頭上,他願意選擇苟且生存。

直到宋景程要他替徐程旭認下那些罪狀。

是在那一刻,宋煜意識到自己的妥協和沉默並不會換來安寧。

尤其是他曾親自前往徐程旭的家中,他實在走投無路,隻希望能得到“清白”,而不是奢求“公平”。

那是他被停課的第五天,宋景程一直沒有回過家,他試著聯係自己的父親,但是電話打不通,發消息也沒有回複,宋煜覺得自己瀕臨發瘋的邊緣。

他隻能選擇去找問題的源頭。

徐程旭那天剛巧不在家,開門迎接的人是王雅麗。

她正在敷麵膜,說話不太方便,倒是很熱情地邀請宋煜進屋坐,宋煜搖搖頭,他想見的是徐成權。

“哦,找老徐啊?我以為你是來找程旭的呢。”王雅麗扶著臉上的麵膜,聲音像是擠牙膏一樣從齒縫裏斷斷續續地流出來,“你徐叔叔今晚有應酬,不知道幾點能回來呢,要不你先進來等他?”

宋煜心涼一半,他拒絕了王雅麗的好意,說了聲“那我先走了”便轉身離開,進了電梯後,他心不在焉地按了個“B1”。

等到了黑漆漆的地下車庫後,他才發現自己按錯了樓層。

這棟小區的地下像是迷宮一樣繞來繞去,宋煜不過是往前走了幾步,就找不到來時的單元。

就在他有些著急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老邁騰開了進來,宋煜盯著車牌號,他覺得數字很眼熟,應該是在什麽地方見過。

那車子在距離宋煜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宋煜下意識地向身後的石柱旁躲了躲,他探頭盯著走下駕駛座的人,竟是徐成權。

宋煜這才想起來,那輛老邁騰經常來學校門口接徐程旭,難怪他會覺得車牌號熟悉。

可車裏還有另外一個人,後座的車門被推開,宋煜看到走下車的是個非常年輕的女人,她親昵地摟著徐成權的手臂,貼近他耳邊說了些什麽,徐成權笑得很曖昧,在女人臉上親了一口,緊接著,他把車鑰匙交給女人,女人便開著老邁騰調轉方向,駛出了地下車庫。

徐成權朝著通往自家單元的樓梯口走去,並沒有注意到這一切都被宋煜拍了下來。

躲在石柱後的宋煜用力地攥著自己的手機,他屏住呼吸,直到徐成權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後,他才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