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成龍的回答，方洲稍稍有些愣住。
他沒想到，李成龍這個內向冷靜的年輕人，竟然會對自己從事的工作作出這樣尖銳的評價。
方洲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緒，問道：“為什麽說沒有意義？”
“我感覺自己每天都不知道在做什麽，看起來很忙，可是說不上來在忙什麽。”
“行政辦公室的工作比較雜亂和瑣碎，事情來得快，也來得急，容易給人帶來這種空虛的忙碌，不過你們的工作也非常重要，上傳下達，組織協調，你們更像是社保中心的大腦中樞。”
李成龍悶悶地說道：“我知道辦公室的工作很重要，可我就是覺得很多工作沒有意義。”
方洲站起來走到門口，將辦公室的門關上，問道：“有什麽具體的例子嗎？”
李成龍想了想，說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您說，就是感覺自己幹的工作沒有底，都是懸在半空的，特別是寫的那些材料，所有的數據都是各科室報上來的，我還要再進行加工和修改。”
“可是很多內工作容我都不了解，隻能按照我自己的理解去自由發揮。”
“我自己明明不懂業務，卻要寫業務工作的總結，寫出來的東西，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
“還有那些調研報告、整改方案，感覺都是很虛的東西，沒有實際意義。”
聞言，方洲大概能夠理解李成龍想表達的意思。
他現在的處境，也是很多機關辦公室工作人員的常態。
由於他們常常都是作為整體工作的收尾和中間介入方，缺少了參與整體工作的真實感，同時也缺少工作完成之後的直接反饋，所以就容易產生這種“空中樓閣”的感覺。
李成龍像是話匣子被打開了似的，繼續說了起來。
“方主任，我覺得自己的很多工作，並不是真正從工作的角度出發的，而是為了給領導進行匯報而存在的。”
“有些數據明明不夠真實，可是為了讓報告看起來更有亮點，必須要進行更改。”
“還有些時候，一項工作到底該怎麽幹，怎麽樣才算完成？並沒有標準答案，完全是看領導滿不滿意，我上次整理去年巡察工作的整改方案，結果每個領導都有不同的修改意見，幹到最後都不知道該怎麽幹了。”
李成龍越說越激動，從言語中都能感受到他的無助和彷徨。
方洲說道：“好，不著急，慢慢說，先喝點水。”
李成龍這才緩了口氣，語氣也變得柔和許多：“方主任，我並不是對工作挑三揀四，我剛來單位的時候，檔案科要求我把最近五年沒有整理的業務檔案都整理完，雖然幹得很辛苦，經常加班到晚上，可我從來沒有覺得累。”
“因為我能感覺到，這份工作是有意義的，是有明確目標和標準答案的，所以再辛苦我也能夠堅持。”
“可是到了辦公室之後，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失去了目標，每天就是等待新的任務和工作安排出現，然後再去按照領導的意思完成工作，完全沒有自己的思想。”
“我感覺......這樣的工作太沒有意義了。”
說完，李成龍歎了口氣，表情中滿是沮喪。
方洲想了想，問道：“那你覺得，什麽樣的工作有意義？”
李成龍猶豫了幾秒，鼓足勇氣說道：“方主任，我覺得您現在從事的工作才是社保中心最有意義的工作。”
“您帶領各科室的幹部核查社保數據，從幾十萬條數據當中找到疑點線索，然後查處違規領取社保基金的案件。讓社保基金真正發揮它應有的作用，我覺得這才是社保中心該做的事情。”
“方主任，聽說您最近在開展社保基金的專項核查工作，養老待遇支付科、失業待遇支付科、基金安全監督科都參與其中，查處了好幾個大型案件，追回了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社保基金。”
“我......我想問問您，我能不能也加入到專項核查工作中來？”
聽到這話，方洲心中最後的疑惑也終於解開。
他此前雖然有過猜想，李成龍又是送水果，又是送鼠標，肯定不是單純想跟自己抱怨工作的難處，其中必然有他自己的心思。
直到此刻，方洲才明白根源在哪裏。
對於李成龍來說，他也終於把憋在心裏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李成龍很早就有了換工作崗位的想法，隻是不敢和領導提出來，直到他親眼目睹方洲來到社保中心的這幾個月時間，幹出了這麽多讓人印象深刻的事情，一下就激發了李成龍的熱情和希望。
他心裏認定，業務工作才是核心，辦公室的綜合管理隻是錦上添花。
然而，性格的內斂讓他不知道該怎麽為自己爭取這個機會。
思前想後，李成龍才決定用這種方法拉近和領導的距離，然後尋找機會表露自己的真實想法。
也許對某些幹部來說，李成龍的舉動有些幼稚，甚至有些可笑。
哪有人會用普普通通的水果，還有一兩百塊錢的鼠標來送禮的？
可是對於小縣城出身，一步一步憑著自己的努力走到現在的李成龍來說，他這兩天的所作所為已經是他能夠想象到的最“社會化”的人際交往方式。
作出這些決定之後，李成龍連續幾天都沒有睡好，仿佛自己做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
看著李成龍坦誠又渴望的眼神，方洲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剛參加工作的狀態。
那時的自己也跟李成龍有著相似的想法，不想幹平淡枯燥的工作，總覺得找不到目標和意義，一心想幹出點轟動的大事情。
現在想來，那會兒是真的很年輕，很單純，也很稚嫩。
片刻之後，方洲說道：“小李，你能有這份積極性和熱情，這非常好。說明你是個願意幹事，也想踏實幹事的年輕人，這點難能可貴，希望你能繼續保持下去，不要忘了自己的初心。”
“其次，你能把內心的真實想法告訴我，我很欣慰也很高興，同時也很感謝你的坦誠直言和對我的信任。”
“但是——你的要求我暫時不能答應。”
李成龍的眼神當中露出幾分失望，問道：“為什麽啊？”
“方主任，我大學的專業就是計算機信息技術，雖然我的個人能力肯定比不上您，可是我願意向您學習，而且我也相信自己肯定能夠幹好，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您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嗎？”
方洲擺擺手，解釋道：“你誤會了，我不是覺得你能力不夠，而是從你自身的長遠發展來說，我認為現在的工作對你來說更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