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洲有些詫異地問道:“重災區?”

張彥明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說道:“這可不是危言聳聽,而是案件堆積出來的真實情況,光是虛報繳費這個行為,當年就不知道處理了多少起,一點也不比你們剛查出來的趙易鳴案少。”

方洲雖然有過心理準備,卻還是沒想到能聽到這麽驚人的消息。

張彥明向後靠了靠,問道:“方主任參加工作還不到十年吧?”

“馬上就十年整了。”

“那就是了,你參加工作的時候正是新農保和城鄉居民養老保險改革的重要節點,那會兒鬧出來的麻煩事情,哪怕過去這麽多年也讓我想起來就覺得頭疼。”

“張主任可以具體說說嗎?”

“那我就隨便挑幾個印象深刻的事情吧。”

張彥明托著下巴,想了片刻之後說道:“就說你剛才問到的現金繳費吧,因為這個事情被處理的村幹部和鄉鎮幹部,少說也得有上百人。”

“早期的城鄉居民養老保險,還有新農保,由於缺少電腦係統的數據,還有網上繳費的功能,一直采取的都是現金收繳模式。居民將保險費用直接交給村幹部或者社區專幹,由他們登記之後再向鄉鎮上報,最後到社保分中心進行入賬統計。”

“整個過程,全都是漏洞。”

“居民繳費之後,拿不到任何憑證,有些比較規範的鄉鎮會發收據或者加蓋公章的收條,有些村子直接就是口頭應允,沒有任何紙麵材料。”

“還有就是繳費入賬的時間很隨機,有時候隔上幾個月才會把錢交給社保分中心。”

“還有村上和鄉鎮登記的台賬,有些地方用的是電腦打印,有些地方是純手寫,收費金額到底是300元還是500元,除了當事人,誰也看不懂。”

張彥明笑了笑,問道:“就這種狀態,你覺得能不出事嗎?”

方洲搖了搖頭,他參加工作之後就直接進入了市人社局的信息中心,完全沒有經曆過這些野蠻生長的階段,自然也無法想象當年的各種情況。

張彥明繼續說道:“一個村幹部,少的時候能收上幾萬塊錢,多的時候足足有幾十萬甚至上百萬。”

“這麽多錢放在自己手裏,難免就會有人動歪心思。”

“總不能全都花掉吧?”

“這麽喪心病狂的人倒是沒有,不過有些村幹部會把這些錢挪作他用,有人拿去還債,有人拿去股市炒股,然後趕在入賬之前再把這些虧空補上,這樣至少從賬麵上看不出什麽問題。”

“我聽過最有意思的案子是,有個村幹部把收繳上來的80萬養老保險費用拿去買房子了,一下子買了三套。”

“第二年,這些房子的價值就翻了兩倍,他把所有虧空全都補上之後,自己還白白賺了五十多萬。”

方洲微微睜大眼睛,疑惑地問道:“這種事情,要怎麽調查出來?”

張彥明冷笑道:“調查是肯定調查不出來的,既沒有金融流水也沒有賬目不符。之所以被發現,完全是他自己犯賤,喝多了之後沒管住嘴,結果第二天就被狐朋狗友舉報了。”

聞言,方洲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歎氣。

張彥明說道:“除了這種明目張膽挪用養老保險費用的人,還有些人則是另辟蹊徑,鑽了社保分中心的空子。”

“什麽意思?”

“當年的社保係統很不完善,再加上下麵報上來的都是手寫材料,有些人會悄悄把台賬上麵的金額多寫上一些,比如全村收了30萬,有可能報上來的就是32萬。”

“這明顯和賬目不符啊。”

“對,不過當時那種情況下,很難立刻核查出來,一個區縣有十幾個鄉鎮,上百個村,社保分中心的幹部確實做不到逐條核對,等到最後對不上賬的時候,已經沒辦法再重頭來過了。”

“當然這種情況還是比較少見的,比較常見的是截留差額。”

張彥明喝了口茶,停頓了幾秒,繼續說道:“由於村幹部是收繳費用的直接負責人,隻有他們自己清楚,到底收了每個村民多少錢,有些人會從每個村民的繳費裏麵扣掉幾十塊錢或者上百塊錢。”

“比如,有人繳了五百塊錢,村幹部上報的時候隻寫四百塊錢。”

“還有些村民,繳完費用之後就意外去世了或者搬遷到了其他城市,這種情況,鄉鎮和社保分中心是無法掌握的,他們繳納的費用基本就被村幹部自己留下了。”

方洲疑惑地問道:“這樣做的話,等村民以後領取養老待遇的時候,肯定會有疑問啊。”

張彥明反問道:“有什麽疑問?”

“他們難道不會覺得自己的養老待遇太少了嗎?”

“絕大多數的村民都不會有這種疑問,他們隻知道繳納了這些錢之後,等到退休可以領退休工資,可是沒有人知道不同的繳費檔次該領多少錢。”

“按照政策,繳納200塊錢的城鄉養老保險,退休之後每個月可以領400塊錢。”

“有些村民實際到手的金額可能不到400塊錢,他隻會覺得是自己繳納的費用不夠,不會去想是因為有人暗中降低了他的繳費檔次。”

“因為宣傳這些政策的人,也都是村幹部,再加上繳費之後還有政府補貼,他們有太多方式能解答村民的疑惑了。”

“更重要的是,大部分村民退休之後,都不記得自己當年繳納的費用是多少錢了。”

方洲愣了下,剛準備反駁,卻又覺得張彥明說得很有道理。

城鄉居民養老保險,不論男女,都需要年滿 60周歲才能辦理退休。也就是說,除了少部分村民在當年補繳完養老保險之後就能領取到退休工資,剩下的村民都需要幾年甚至十幾年之後才能領到這筆錢。

這麽長的時間跨度,確實會有很多人忘記或者記不清。

不像是現在的養老保險繳費,全部都是通過線上平台來操作,每筆繳費都有清晰的記錄,完全從根源上就扼殺了這些違規操作的機會。

張彥明看著方洲的表情,問道:“方主任,現在知道這裏麵的水有多深了吧?”

“當年雖然查處了很多違規挪用城鄉養老保險的案子,可是直到今天,還有不少漏網之魚。”

“這些十幾年之前的案子,調查起來可比養老待遇和失業待遇更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