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

辦公室內,方洲埋首在檔案資料當中,表情複雜難明。

檔案管理工作聽起來非常簡單,實際上卻有不小的門檻,特別是年份久遠的人事檔案,翻看起來的難度很大。

方洲此前從未接觸過人事檔案方麵的工作,拆開檔案之後,隻覺得毫無頭緒。

李成龍記錄下來的五名退休老人,出生年齡普遍都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再加上那個年代的人參加工作時間更早,就導致很多檔案資料的產生時間都集中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

那個時間段,方洲甚至還沒有演化成胚胎的雛形。

他現在能做的,就隻是把檔案資料從檔案袋裏麵拿出來,然後盡可能找自己了解的內容去翻閱。

除了業務知識上的欠缺之外,這些檔案資料本身也為方洲增加了不少難度。

大部分的檔案資料都存放了三十年以上的時間,那個年代沒有計算機打印的製式材料,不管是勞動經曆的記錄,還是工資單的填寫,都是以手寫為主。

很多材料的紙張經過時間的衝刷,已經薄得可以透光。

方洲甚至不敢太隨意地翻動這些紙張,生怕損壞了這些珍貴的原始資料。

資料上麵的字跡更是潦草淩亂,有些內容還能通過聯係上下文判斷出大概的意思,有些地方的標注完全就像是打瞌睡寫下來的鬼畫符。

方洲從下午回到社保中心就開始翻閱這些檔案,直到八點多,也才看完兩個人的檔案。

這倒不是說檔案的內容有這麽多,而是很多老材料,單獨去看並沒有意義,必須要結合辦理退休手續的審批表來互相印證。

像是張多寶昨天提到的王大寶,他的檔案就非常複雜。

王大寶出生於上世紀五十年代末,十幾歲就去參軍入伍了,有八年的服役經曆。

這段經曆和張多寶非常相似,隻不過王大寶的檔案材料非常齊全,既有入伍登記表,也有部隊出具的優秀士兵獎勵表,最重要的是裏麵存放了退伍軍人證明書。

因此,王大寶辦理退休手續時,就可以自動追加工齡,不需要後期再辦理認定。

除此之外,王大寶在紅星建築工程公司的工齡,也比張多寶整整多出了十二年。

進入到新世紀後,紅星建築工程公司因為經營不善而倒閉,一部分工人選擇繼續留在被收購重組的新公司繼續工作,還有些工人則是選擇拿著補償金,離開企業。

兩種選擇,決定了兩種不同的退休身份。

王大寶簽訂了解除勞動關係的協議,帶著補償金自己出去創業。

那年頭,正是民營經濟飛速發展的黃金時間。

張多寶昨天提到的趙建設則是重新簽訂了勞動合同,留在了被收購之後的建築安裝公司繼續從事自己的老本行。

這兩人的年齡相差不多,可是退休之後的待遇卻差了一千多塊錢。

張多寶對於這兩人的怨氣也是最大的,他覺得王大寶跟自己差不多,都離開了企業去獨立創業,為什麽退休工資能有六千多。

趙建設雖然還留在企業,可是從頭到尾都是工人,憑什麽拿七千多的退休工資。

因此,方洲重點查看的就是這兩人的檔案內容,結果......

一切正常。

王大寶帶著補償金去創業,雖然折騰了十幾年沒有搞出什麽名堂來,可是他很早就為自己繳納了靈活就業養老保險,並且——繳納的檔次非常高。

一般的靈活就業人員,基本都是選擇繳納60%的城鎮職工養老保險。

王大寶連續繳納了十二年的靈活就業養老保險,並且每個月繳納的都是200%的高檔次水平,雖然不算是最高檔,卻比大部分的企業職工都要高出不少。

辦理退休時,王大寶還有八年的軍齡和十七年的國企職工工齡。

所有條件疊加起來,這才計算出了最終的養老待遇。

張多寶隻看到王大寶繳納的是靈活就業養老保險,卻沒有考慮過兩者之間繳納的費用有多大的差距。

為了防止檢查過程當中有疏忽,方洲專門檢查了王大寶的所有招工材料,包括八九十年代的工資表,材料的完整性和連貫性並沒有問題。

至於趙建設,他的檔案內容就更簡單了。

趙建設沒有參軍入伍的相關經驗,他是中專畢業之後就直接被勞動局分配到了紅星建築工程公司的安裝車間,一幹就是四十多年。

這中間,雖然出現了企業破產被收購的情況,可是並不影響他的工齡和工資。

除此之外,趙建設的履曆表上,還有企業聘任他為中級技術工人的任命文件,可以說,他並不是普通的工人。

再加上企業被新疆建築工程集團收購之後,業務量增多,企業效益翻倍。

特別是08年的奧運會之後,全國的經濟都進入了高速發展階段,絕大多數的國有企業都在政策的扶持下轉虧為盈。

尤其是建築工程行業,接不完的項目,幹不完的活,職工的工資福利水漲船高。

那十幾年時間,堪稱是國有企業最為輝煌的時間,雖然整體的工資水平比不上事業有成的創業人士,可是卻能夠遠遠超過社會上的大部分打工人。

趙建設退休之前的月工資,就已經上萬元。

退休之後,他的超長工齡還有技術職務都是計算養老待遇的重要依據。

所以,這七千多塊錢的退休工資看起來很高,可是從檔案資料來看,完全是趙建設應該享受的合法權益。

至少從檔案資料上看,方洲看不出趙建設的退休工資跟他的副處長兒子有什麽關係。

張多寶瞧不上九十年代的國企工資,一心想創業,成為時代的弄潮兒。

可惜他能力有限,既舍不得給自己繳納高檔次的養老保險,又失去了國企職工的身份,最終隻能看著別人的高工資,憤憤不平。

方洲將兩名老人的檔案整理好,裝進檔案袋中。

看了眼時間,方洲打開了一本新的檔案。

他現在多多少少已經有了點經驗,而且這名老人的檔案摸起來就不是很厚的樣子,一個小時的時間也就能夠看完。

老人名叫蘇國莉,六年前年滿55周歲時辦理的退休手續。

方洲將檔案袋裏麵的所有資料全都取了出來,開始對照了退休審批表,逐條翻閱。

十幾分鍾後,方洲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