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真相遠遠超出了眾人的想象範圍。
孫建偉和海裏米熱沒有過來匯報調查結果之前，方洲等人對於這起案件都有不同的猜想。
大部分的猜想都指向了工作人員的“中飽私囊”，畢竟誰也不會想到，一名退休老人會放著每個月九千多塊錢的高額退休金不領。
這嚴重違背了正常人的思維邏輯。
聽完海裏米熱的話，楊晨忍不住問道：“這麽多退休金，家屬當成了零花錢？”
孫建偉表情平淡地說道：“老人有三個孩子，老大老二都是建國初期的大學生，當過工程師，家裏最小的老三雖然學習不怎麽樣，可是做生意很有水平，總資產怕是上億了。”
聞言，眾人心裏的那點不解逐漸煙消雲散。
這樣的家庭條件，確實有資格把每個月上萬元的退休金當成零花錢，甚至是主動放棄。
蘇曉楠不解地問道：“孫主任，老人不是不想再回到烏魯木齊了嗎？那為什麽最後的殯葬數據會被廳裏推送下來？”
孫建偉解釋道：“這個問題我也問了家屬，最開始的那幾年，老人和家屬確實都不想再回到這個傷心地，可是隨著老人的身體狀態慢慢變差，反而想回到這個待了一輩子的地方。”
“子女也是為了滿足老人的心願，去年年初就帶著老人回來了。”
“過了沒幾個月，老人就離世了，子女按照遺願把老人葬在了這邊。”
“我覺得主要是因為這方麵的緣故，才能捕捉到老人的死亡信息，如果老人真的不回來，恐怕我們到現在也不知道老人的真實死亡時間。”
孫建偉說完之後，輕輕地歎了口氣。
海裏米熱也感慨道：“方主任，這種情況，我們也實在是沒辦法掌握。”
眾人點點頭，大家都是辦理過具體業務的一線人員，知道實際工作中有多少複雜的情況。
退休老人領取養老待遇是以參保地為根據，可人卻是流動性的，不要說是這種搬離到海南的老人，就算是更換了國籍，永久定居在境外的老人，最終的管理也得落在參保地的所屬區縣。
目前的政府工作，剛剛觸摸到數據時代的邊緣，還遠遠沒有達到全國互通的地步。
所以，老年人的服刑、死亡數據，基層很難做到精準掌握。
孫建偉看向方洲，問道：“方主任，這起業務，我們社保分中心雖然有處理不規範的地方，可是不能算是我們的過失吧？當年的情況您也聽到了，家屬堅稱老人已經去世，我總不能因為拿不到死亡證明就不辦業務吧，那樣做是不是有點形式主義了？”
“嗯，形式主義的事情還是要盡可能避免。”
“我下午跟家屬打電話都有錄音，絕對沒有半句假話，您可不能給我們扣分啊。”
孫建偉和海裏米熱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眼瞅著五年的業務資料就要檢查完了，要是因為這起特殊情況扣分，那真是讓人有點難以接受。
方洲沒有接兩人的話茬，問道：“家屬對於這幾年沒有領取的養老待遇，還有喪葬撫恤金是什麽態度？”
孫建偉回答道：“我下午的時候也問了，家屬的意思是他們不需要這筆錢，現在國家財政這麽緊張，那幾十萬對他們家來說沒什麽用，還不如發給其他困難的群眾。”
方洲單手托腮，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社保中心遇到最多的情況就是討要養老待遇，像這種主動放棄的，真是聞所未聞。
想了片刻之後，方洲說道：“孫主任，你把這些情況寫成專題報告，附帶上以前停發待遇的材料，還有錄音材料，明天下班前交給我，我回去之後再找領導匯報。”
孫建偉連連點頭，當了這麽多年領導，他哪還能聽不出方洲的言外之意。
幾人又寒暄了片刻，孫建偉和海裏米熱離開之際，楊晨追了上去。
麵對兩名領導，楊晨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孫主任，我想問點題外話，這個老人的家庭條件這麽好，當年為什麽......非要和這邊切斷聯係呢？”
孫建偉笑道：“你還挺八卦的啊？”
楊晨笑了幾聲，學會在枯燥的工作中尋找一些調劑品，這是他參加工作之後總結出來的實用經驗。
孫建偉也沒什麽藏著掖著的想法，之前沒有說完全是覺得場合不太合適，說道：“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就是些家長裏短的瑣碎事情。老人的家庭條件好是因為子女都有成就，可是其他兄弟姐妹家裏的條件就沒那麽好了。”
“像他們那個年代的人，發展上幾代之後，自然而然就演變成了家族。”
“老人的三個子女有出息有錢，從家族的理念來看，那就必須要提攜家族裏的其它人，換句不好聽點的話就是，你家過得這麽好，出錢出力都是你家應該的。”
楊晨詫異地問道：“這有點太欺負人了吧。”
孫建偉斜眼撇過去，直擊靈魂地問道：“你是獨生子吧？”
“是啊，我們那會兒計劃生育抓得很緊。”
“所以啊，你對於這種家族式的生存方式沒辦法理解，很多家族都是這樣的，既希望家裏麵能夠出現挑大梁的人，又見不得別人過得好，自然會各種刁難。”
“按家屬電話裏說的，他們家是人情關係也花了，錢也花了，前前後後支出了上百萬，奈何兄弟姐妹不爭氣，全都沒能扶上牆。”
“到了最後，這些人不僅不感激，還覺得老人太自私，尤其是老人的小兒子不肯再出錢還債之後，更是各種難聽的話都出來了，把老人氣得夠嗆，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到這些人了。”
楊晨點了點頭，總結道：“這就是所謂的升米恩，鬥米仇吧？”
孫建偉笑笑：“差不多，反正家屬是這麽說的，至於是不是真的，我就不關心了。”
楊晨恭敬地送走孫主任，心中獲得了不少滿足。
他算是社保中心年輕幹部當中，少數幾個上進心沒那麽強烈的人，每天最大的心願就是踏踏實實地幹完自己的工作，然後再打聽點小道消息，豐富自己枯燥無聊的職場生活。
所謂的八卦達人，也就是這麽練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