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景軒眼裏的欣喜幾乎要滿溢出來,不帶半分掩飾。
孟一桐的回應,卻隻是一個禮貌的點頭,臉上尋不到一絲老友重逢該有的熱絡。
他們之間,橫亙著一個叫葉明修的男人,也橫亙著她失明那十年,無法窺見的光陰。
“這麽巧,你也去哥斯達黎加?”
莫景軒的聲音很溫和,溫和裏帶著一種久違的熟悉。
他啊,曾是葉明修大學時穿一條褲子的兄弟,也是他們那家初創公司,最早的技術骨幹。
孟一桐還記得,那會兒的莫景軒,總愛穿格子襯衫,鼻梁上架著副黑框眼鏡。
整天把頭埋在代碼的海洋裏,悶不吭聲,隻有跟葉明修爭論起技術問題,才會激動到臉紅脖子粗。
眼前的他,早褪去了那一身青澀,換上了剪裁得體的西裝,眉眼間的溫潤,像一塊被時光細細打磨過的玉。
“出差。”
孟一桐的回答言簡意賅,仿佛多說一個字都嫌累。
她現在隻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任何與過去沾邊的人,都會像火星子,輕易點燃那些她恨不得焚燒殆盡的記憶。
“葉明修呢?他就這麽放心,讓你一個人跑這麽遠?”
莫景軒的問話,聽起來像一句無心的調侃。
在他的記憶裏,葉明修是把孟一桐看得比自己命.根子還重的人。
那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都拿根繩子拴在褲腰帶上的寶貝勁兒。
孟一桐聽到那個名字,眼底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是冰冷的厭惡。
那絲情緒太快了,快得讓莫景軒幾乎以為是機艙燈光晃出的錯覺。
“他忙。”
她吐出這兩個字,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寒氣。
莫景軒不是傻子,他立刻就嗅到了空氣裏那股不對勁的味道。
十年沒見了,按理說,這樣的重逢本該是舉杯暢飲,互訴衷腸。
可孟一桐的疏離和冷漠,就像一堵看不見的牆,硬生生把他推到了千裏之外。
尤其是在提到葉明修時,她那種幾乎要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排斥,根本裝都裝不了。
“你們……是吵架了?”
莫景軒小心翼翼地試探。
孟一桐沒吭聲,隻是扭過頭,目光投向了窗外漆黑的雲層。
有時候,沉默,就是最響亮的回答。
莫景軒心裏頓時了然。看來,這對當年讓無數人羨慕的金童玉女,終究還是落入了凡塵俗套。
他跟葉明修,也有快八年沒通過電話了。
自從被葉明修用一紙冰冷的協議,幹幹淨淨地踢出那家他有份親手創建的公司後。
“葉明修”這三個字,就成了他心底的一道禁忌。
他曾天真地以為,葉明修可以對全世界都翻臉無情,但唯獨對孟一桐,會是他最後的人性底線。
現在看來,是他太高估了葉明修那點可憐的人性。
“我跟他,也很多年沒聯係了。”
莫景軒主動挑破了這層窗戶紙,想試著把兩人的距離拉近一點。
“自從……公司走上正軌,我們就各走各的路了。”
他講得雲淡風輕,好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幹的閑事。
可孟一桐,卻從這片輕描淡寫裏,聽出了一縷怎麽也藏不住的不甘。
她對當年的事,其實知道得不多。
隻模糊記得有一天,葉明修跟她說,莫景軒和他理念不合,已經主動拿了一筆錢退出了。
那時的她,一顆心,一雙眼,滿滿當當裝的都是葉明修。
他說什麽,她便信什麽,腦子裏從未有過懷疑的念頭。
現在回頭想想,葉明修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是一個早就編織好的謊言。
“是嗎?”
孟一桐終於把頭轉了回來,目光一次真正地、筆直地落在了莫景軒臉上。
“我聽到的那個版本,好像……跟你說的這個,不太一樣。”
她的眼神平靜得很,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那層偽裝出來的和平。
莫景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知道,孟一桐這句話,到底意味著什麽。
她開始懷疑葉明修了。
一個女人,當她開始懷疑自己傾心愛了十幾年的男人時,那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一件足以把她的整個世界都顛覆掉的大事。
“他……他跟你說了什麽?”
莫景軒追問。
“他說,你野心太大,拿了一大筆錢,跑去國外自立門戶了。”
孟一桐複述著葉明修當年的說辭,語氣平得像一條直線,聽不出一絲波瀾。
莫景軒聽完,忽然就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裏,灌滿了自嘲和無盡的悲涼。
“自立門戶?他還真是看得起我。”
“當年,我是淨身出戶,連我在公司用的那台舊電腦,他都沒讓我帶走。”
一句話,信息量大得驚人。
孟一桐的心,也跟著這句話,直直地沉了下去。
淨身出戶。
這四個字,和葉明修嘴裏那句“拿了一大筆錢”,形成了多麽尖銳、多麽諷刺的對比。
原來,從那麽早、那麽早的時候開始,他就已經在對她撒謊了。
而且,還是這種顛倒黑白,瞞天過海的彌天大謊。
“為什麽?”孟一桐喃喃問了一句。
“公司是他一手辦起來的,裏麵都是他的心血,他為什麽要逼你走?”
“不是他一手創辦的。”
莫景軒糾正了她。
“公司最早那筆啟動資金,是我管我家裏要的。最核心的技術,是我帶著團隊,沒日沒夜死磕出來的。”
“他,葉明修,”莫景軒頓了頓,“他隻是公司的‘臉’,負責站在台前,做公關,拉投資。”
“當然,他還負責一件最重要的事,”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冷意,“就是負責讓你,讓你孟一桐,堅信不疑地相信,他是一個白手起家的絕世天才。”
莫景軒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顆燒紅的釘子,狠狠地釘進了孟一桐的心裏。
她一直都以為,他們的公司,是葉明修用他那過人的才華和流不完的汗水,一磚一瓦搭建起來的。
她為他的“成功”感到驕傲,為他的“辛勞”感到心疼。
所以,她才會心甘情願地拋下自己優渥的生活,陪著他,一起擠在那個冬冷夏熱的小閣樓裏。
吃著最廉價的泡麵,卻做著最絢爛的美夢。
到頭來……她引以為傲的一切,從根上,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那個所謂的“天才”,不過是一個踩著兄弟的努力,蒙騙著愛人的無恥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