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競飛和祺奕澤同時轉眼看向夏姝,一個凶神惡煞,一個不懷好意,都在等著夏姝答話。
“承蒙祺先生厚愛,但是我既在青幫,就沒有去別處的打算,我們老大對下屬很好。”夏姝恭敬得拱手行禮,回絕祺奕澤的同時,還不忘恭維一波龍競飛。
龍競飛聞言雙手抱胸,微微仰頭,一副早知道夏姝會怎麽答的模樣,得意極了。
夏姝鬆了一口氣。祺奕澤說不準隻是戲言,但是如今她拿著元月社的契書,老娘又還在龍競飛手裏,這麽輕易點了頭,臨場倒戈,怕是沒命走出青幫的地界。
祺奕澤不覺意外,但也沒有就此死心,他直勾勾看著夏姝,又道:“我當然知道龍老大對下屬……好,但是我手底下書社,報社更多,於你更有益處,”見夏姝猶豫,祺奕澤又道,“你如果願意來,薪酬好商量,版稅按最高的給,我還可以在一年內讓你的作品登上最火的期刊。”
“我……”夏姝欲言又止。
“你不必擔心,想來龍老大言而有信,隻要你願意,他一定不會為難你,對吧?龍老大?”
龍競飛當場反悔:“他不行,你換一個,其餘你想要的,我一定給。”語調中盡是不容商量意味。他見祺奕澤費盡心思挖人,不難知道夏姝是真有本事,既然如此,這個人,必須得攥在自己手裏。況且夏姝如果被祺奕澤的條件打動,拿著契書轉投他,那真是虧大發了。
龍競飛發了話,祺奕澤也不再糾纏,隻道:“那就算了,”他輕笑著擺了擺手,“我隻是隨口一提,並無強求之意。至於我真想要什麽,回頭再告訴你便是。”
“嗯。”龍競飛猛得有點後悔,生怕祺奕澤日後提出什麽更難答應的條件,但是話已至此,也隻能硬著頭皮點頭。
沉默了半晌,台上的戲正到精彩處,蕭恩以獻寶珠為名夜入丁府,殺丁自燮全家!
祺奕澤忽然問:“龍老大覺得這蕭恩如何?”
龍競飛答:“有氣性,有膽量更有本事。”
台上演的這出是《打漁殺家》,龍競飛跟著龍老太看了不少戲,也包括這場。
這戲講的是梁山好漢阮小七在起義失敗後化名蕭恩,帶著女兒蕭桂英隱居江邊以打魚為生。天旱魚少,蕭恩欠下了鄉宦丁自燮的漁稅。丁自燮派丁郎催討漁稅,蕭恩的故友李俊和倪榮斥責丁郎,得罪了丁府。丁府隨後派教師爺率家丁鎖拿蕭恩,蕭恩忍無可忍,將眾人打得落花流水。
之後,蕭恩到衙門告狀,但丁府與官府勾結,縣官呂子秋反而將蕭恩杖責四十,並逼他過江向丁府賠禮。蕭恩憤恨之下,決定以獻寶珠為名夜入丁府,最終殺死了漁霸丁自燮全家。
“可這天下有幾人能有阮小七的本事和運氣?平常人遇上這事兒,要麽忍氣吞聲,要麽一命嗚呼。”
祺奕澤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一個阮小七確實不夠,若是有兩個……百個像他一樣的人,未嚐不可。”
龍競飛端起一口未動的茶,喝了個精光,然後將杯子倒扣在了桌上,“戲演完了,青幫事兒忙,就不陪祺先生多留,走了。”
龍競飛轉身就走,夏姝對著祺奕澤和劉慶稍示告別,便亦步亦趨跟上去。
戲曲在鑼鼓聲中落下帷幕,觀眾們紛紛站起身來,周圍的掌聲如雷鳴般響起。
劉慶看著龍競飛漸漸消失的身影,不禁問:“祺先生,這青幫老大,能懂您的意思嗎?”
祺奕澤喝了一口茶,笑道:“一出戲而已,全憑他自己解讀。
離開梨園時,月色黯淡,街道兩旁的紅磚房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模糊而沉默。青幫的車已經等在了外麵。
兩人一齊上車,車緩緩行駛,車輪壓過石板路發出細碎的聲響。街邊已經沒了什麽商販,靜悄悄的。
夏姝的思緒一片混亂,腦海中不斷回放著祺奕澤剛才當麵挖人的樣子,要是龍競飛誤會,以後在青幫的日子可不好過。
龍競飛什麽也沒問,但是車內氣壓很低。他靠在車廂另一側,雙腿隨意地伸展著,微微低頭,不知道是在休息還是在出神,總之看不出有什麽情緒波動,隻是偶爾手指會輕輕叩擊膝蓋,似乎在思索著什麽,又像是在等夏姝自己交代。
終於,夏姝還是開了口,“老大,我……我和祺奕澤,其實根本不熟,我也不知道他今天為什麽突然這麽說。”
“之前在成均學堂見過一次麵,他……他當見我被柳先生收作徒弟,是試圖挖牆腳,說想讓我去他的書澤晚報寫稿,但我拒絕了。”
夏姝的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像是自己都不太相信剛才的解釋。
“之前就提過?”龍競飛終於開口,“他挖牆腳的毛病倒是從一而終。”
夏姝聽不出他這話是嘲諷還是調侃,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龍競飛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不敢跟他對視,“老大,你相信我,我和祺奕澤,絕對沒有其他的交集,我更不可能投奔他。”夏姝補充道,聲音裏帶著幾分急切,生怕龍競飛變卦,不給她身份證明。
“噢……”龍競飛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夏姝臉上掃了一圈,“沒關係最好。”他淡淡地說,眼神卻微微變了,透出一絲冷意。
“我不管你心裏怎麽想,但是你最好離他遠點,省得惹麻煩。”
夏姝的心髒猛地一跳,垂下眼簾道:“知道了。”
過了好一會兒,龍競飛忽然話鋒一轉,問道:“祺奕澤今天點了一出《打漁殺家》,你怎麽看?”“我?”夏姝指著自己,不敢相信龍競飛跟她說話,會用這種詢問的語氣。
見龍競飛沒否認,夏姝低頭想了一會兒,道:“祺先生點了這出戲,是想說他自己要做那個推翻強權的阮小七,還想讓老大加入他?可……誰又是丁自燮?”
龍競飛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他想做阮小七,可他心中那人不是丁自燮,不會給他機會。況且祺奕澤向來藏得深,哪會這麽輕易地亮出內心想法,八成是在試探,若是哪天他和周笈民對上,我會站在誰的那邊。”
“一場戲,居然還有這麽多門道……”夏姝一時語塞,低下頭不再說話。
龍競飛道:“所以,別人給的好處再多,你也得想想,他想得到的是什麽,要是你給不起,就不要眼饞。”
夏姝點頭如搗蒜。
龍競飛靠在車廂內側,沉思了片刻,忽然語氣一沉,“他的事,暫且不論。今天你突然腸胃不適,可不是巧合,你有沒有發現什麽可疑的人?”
夏姝猛地抬起頭,臉色明顯一變,“老大,你是說……有人動了手腳?”
“這難道不明顯?”
夏姝真沒往這方麵想,隻當是自己胡吃海塞吃壞了肚子,還一直擔心龍競飛事後問罪,不過要說真有人動手腳,也說得通,她想了想道:“祺先生今天給送了藥,總不會是他。不過他話裏話外,似乎有指向周省長的意思,會不會就是周家的人動手腳?”
龍競飛嗤笑一聲,“嗬,你倒是信祺奕澤。”
夏姝解釋道:“我這麽說不是因為信祺先生,而是因為我去茅房的時候,遇上過周書婷的丫鬟,她領了周書婷的命令,想收拾我,好在那丫鬟還有點良心,沒下得去手,我才逃過一劫。”
“還有這事兒?”祺奕澤打量夏姝,“你又得罪她了?”
夏姝大喊冤枉,“我哪兒敢得罪她,她處處看我不順眼才是真的,大概是上次抓我進警察廳,老大來得太及時,周小姐沒有盡興,才會處處為難我吧。”
夏姝一臉委屈,倒是讓龍競飛忽然有些不好再追問,好歹她也是青幫的人,處處被欺負,那也是不給他龍競飛麵子!他黑下臉道:“周書婷真是越來越沒有分寸了,手伸得這麽長,找個機會敲打敲打她。”
夏姝問:“啊?老大,我去嗎?”
龍競飛嫌棄道:“你?你什麽你,當然是老子去,你去隻有被敲打的命。”
夏姝沒說話,心裏卻莫名有些想笑,龍競飛平常不講理,實際上倒是個護短的人。
“不是周家人,不是祺家人,那還能是誰?”夏姝苦想著壽宴期間和她接觸過的人,但是她吃喝過的東西,席上的人都吃過,也沒見其他人有不良反應。
龍競飛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目光深邃地看著她,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不管是誰,想壞老子的大事,我一定不會讓他好過。”
夏姝咬了咬牙,臉上的神色變得猶豫起來,她鼓起勇氣坦白:“老大,其實今天還發生了一件事,我沒敢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