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奕澤站在門口,頓了頓,轉頭去洗了一個冷水澡,清醒了不少,才輕輕推開門。新房裏布置得喜慶又溫馨,大紅的喜字貼在窗上,床單上還撒了玫瑰花,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氣。丫鬟們識趣地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門。

屋子裏隻剩下他們兩人,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夏姝坐在床沿,雙手緊張地交握著。

祺奕澤站在幾步之外,他看著夏姝低垂的眉眼,嫁衣的紅色映得她臉頰也染上了一層薄暈。

“累了吧?”祺奕澤先開了口,聲音帶著一絲酒後的沙啞。

夏姝抬起頭,輕輕“嗯”了一聲。

祺奕澤走近幾步,蹲下去捏住夏姝的腳腕,脫下她的高跟鞋,換上一隻拖鞋,一套動作迅速又自然,直到拿起最後一隻,他才猛的停住了手。不經意瞥見旗袍邊露出的白皙肌膚,祺奕澤有些燥熱,好不容易壓下的酒意又不受控製地升起,他別開腦袋,不敢看夏姝。

夏姝看著他停在半空的手,接過他手上的鞋,往自己腳上穿。

“祺先生……不,奕澤。今天……你會後悔嗎?”她問的是這場為了解決麻煩而倉促定下的婚事。

他聞言定定地看著夏姝,眼神是從未有過的直白和炙熱。“後悔?”他低笑一聲,搖了搖頭,“我從來不做後悔的事。”

他的目光緊鎖著夏姝,裏麵翻湧的情緒,是毫不掩飾的愛意。夏姝被他看得心頭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地避開了視線。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祺奕澤,平日裏那個運籌帷幄、冷靜自持的人,此刻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備。

祺奕澤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轉身去倒了一杯水,往嘴裏灌。他擦幹臉上的水珠,轉身時,眼神已經恢複了平日的清明,“不早了休息吧。”他聲音平靜地說。

夏姝看著他,沒有說話。這個房間裏,隻有一張床……

祺奕澤走到夏姝麵前,傾身而下。

夏姝呆若木雞,放在身側的手,攥緊了床單,心跳如鼓。下一瞬,祺奕澤抓住她身後的一床被子,利落起身。

“我睡這裏。”他把被子往地上放,然後脫下外套,解開領口的扣子,徑直躺了下去。

“你……早點休息。”他背對著床鋪,聲音有些悶。

夏姝回過神,躺在**,累了一天,沒多會兒就睡了過去,迷迷糊糊間,她似乎做了一個夢,夢見祺奕澤吻了她的額頭說:“娶你,是出於真心,一輩子不後悔。”

婚後的日子,在外人看來,祺家少爺和少奶奶恩愛非常。祺太太看著小兩口如膠似漆,形影不離,更是整日笑得合不攏嘴,裁了布料,著手準備孫子的衣服。

然而,每當夜深人靜,回到屬於他們的空間,那份刻意維持的親密便會消失。他們依舊分床而睡,交流僅限於必要的事務。

“兆平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麽動靜?”祺奕澤指著名單上的一個名字,看向夏姝。

夏姝搖搖頭:“他就職的銀行就在報社邊上,我時刻留意著,沒有什麽異樣,隻是……”

她從一個不起眼的信封裏抽出一張紙條,“這是印書館那邊傳來的消息,說有人在打聽。”

祺奕澤眉頭微蹙:“印書館被盯上了?”

“嗯,兆平知道我們把找到的線人安置在印書館之後,偶爾會來傳些消息。”夏姝輕聲說,“我們需要提醒他注意安全。”

祺奕澤點點頭,拿起筆,在兆平的名字旁邊做了一個記號。“我會安排劉慶去處理。”他抬起頭,看著夏姝,“你也要小心,日寇和那些走狗,四處抓人,盯著你的人隻會更多。”

“嗯。”夏姝應道。

一天下午,夏姝正在報社整理需要出刊的報紙,忽然,傳來一聲槍響。

夏姝握著鋼筆的手微微一頓,心想是不是特務動手了。她在門口望了一眼,果然是銀行傳來的動靜,她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叫人閉了店。打聽了一圈,才知道兆平根本不在銀行,那人應該是認錯了,放了一槍,逃沒了影子,好在沒人受傷。

但是既然敢在這兒動手,肯定是早有準備。她不敢耽擱,拿起電話,迅速撥通了祺奕澤銀行辦公室的號碼。“請幫我接祺先生,急事。”

電話很快接通,祺奕澤沉穩的聲音傳來:“怎麽了。”

“銀行出事了。”夏姝言簡意賅。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祺奕澤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兆平?”

“對,但是兆平今天早上回家去了,還沒回來,我擔心那些人是……”

“去他家,我們在兆平家那條街的街口匯合。”祺奕澤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急促。

掛了電話,夏姝匆匆換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快步離開了報社。傍晚,他們在兆平住所的附近匯合。

就在他們走到門外,準備進一步觀察時,屋內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槍響!

兩人臉色驟變。祺奕澤不再猶豫,猛地推開虛掩的院門,一個箭步衝了進去。夏姝緊隨其後,心跳得如同擂鼓。

客廳裏,一片狼藉。兆平倒在血泊中,胸口一個猙獰的槍眼還在汩汩冒著鮮血,眼睛瞪得大大的,顯然已經沒了氣息。而站在屍體旁邊的,竟然是祺奕澤的父親,祺老爺!他手裏還握著一把手槍,神情怔愣,似乎還沒從剛才發生的事情中回過神來。

“父親?!”祺奕澤驚愕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祺老爺被兒子的聲音驚醒,渾身一顫,手中的槍差點掉落在地。他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又發不出聲音。

“怎麽回事?!”祺奕澤上前一步,厲聲問道。

“我……我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祺老爺眼神有些慌亂。

就在這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嗬斥聲:“警察廳辦案!裏麵的人不許動!”

祺老爺臉色瞬間變得死灰。他猛地抓住祺奕澤的手臂,用力將他往後推。“走!”

祺奕澤看著父親,又看了看地上的兆平,再聽到外麵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心頭一片混亂。

“走!”他拉起同樣震驚得說不出話的夏姝,轉身就往後門衝去,離開兆平家附近,祺奕澤帶著夏姝躲進報社,回到祺家,已是深夜。

太太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拿著手帕不停地擦拭眼角,小茉在一旁低聲安慰著。

看到祺奕澤和夏姝回來,太太猛地站起身,幾步衝到祺奕澤麵前,聲音顫抖:“奕澤!你總算回來了!出大事嘞!警察廳的人來遞話,你爸爸……你爸爸他……被抓走了!說是……說是跟叛黨勾結,還殺了人!”

祺奕澤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臉色陰沉。“母親,您別急,你想想父親出門之前有沒有見過什麽人,或者有什麽異樣?”

“我哪能曉得啊!”太太哭訴道,“下午的時候,還好好的。後來,有人送來一封信,他看了之後,就講是商會有點事,要出去一趟。我還叮囑他早點回來吃飯……哪曉得……哪曉得就……”太太泣不成聲。

“信?”祺奕澤抓住了關鍵信息,“什麽信?誰送來的?你看清了嗎?”

太太努力回憶著,一邊擦淚一邊說:“就是一個下人打扮的人送來的,信封上蓋了商會的印,你爸爸看完,臉色就不大好,但他隻講是生意上的事,急匆匆就走了……”

祺奕澤眉頭緊鎖。商會的信,然後父親就出現在了兆平的死亡現場,手裏還拿著槍。難道商會裏已經混入了特務?祺奕澤捏緊了拳頭。

祺老爺被捕的消息迅速傳開。

果不其然,第二天,商會便聯合發難,以祺老爺涉嫌通敵叛國、殺人害命為由,暫時中止了祺奕澤在商會的一切職務。緊接著,警察廳以調查為名,查封了祺家大部分產業和銀行賬戶。昔日風光無限的祺家,一夜之間仿佛從雲端跌落泥潭,人心惶惶。

祺奕澤為了撈出祺老爺,又動用了不少錢財,祺家變成了空殼子。

百年根基,一朝傾覆。

好在祺奕澤有先見之明,提前將簡歌報社的轉到了主編宋成的名下。因為手續齊全,且宋成家世清白,報社暫時沒有受到波及,得以幸免於難。

夏姝明麵上退出報社,背地以南遷客的筆名為其供稿,宋成知道簡姝就是夏書,對她忠心耿耿,依靠報社,祺家才得以喘息。

僵持了一月,廣州城卻已換了一副樣子。

動**不安,人心惶惶。日寇的勢力日益滲透,城內氣氛壓抑。彭懷善借著這股東風,四處捕風捉影,抓捕一切被他視為“異端”的人,廣州城籠罩在一片恐怖之中。

祺家早已不複往日光景。

一日深夜,細雨敲窗,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祺家的寧靜。

祺奕澤警惕地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渾身濕透、麵色蒼白的年輕人,他嘴唇哆嗦著,低聲道:“祺先生,我是……,我需要一個地方躲一躲。”

祺奕澤認得他,是接線員,李川。他之前間接資助過他們幾次。祺奕澤側身讓他進來,低聲問:“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