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三年的盛夏,在一種極度沉悶、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的焦灼中緩緩流淌。
中原剿寇的戰事進入了最血腥殘酷的拉鋸階段,李自成、張獻忠等部雖屢遭重創,卻總能死灰複燃,如同蔓延的野火,燒灼著大明王朝最後的氣血。
朝廷的威望、財力、兵力,如同沙漏中的流沙,在這無底洞般的消耗中飛速流逝。
而北疆,在盧象升可能南調的消息隱約傳開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這平靜並非真的安寧,而是一種大戰將至、或者巨變前夕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邊牆外的清軍似乎也察覺到了明國內部的紛亂與虛弱,大規模的入寇並未發生,但小股精銳的哨探、襲擾、乃至偽裝成馬賊的滲透,卻越發頻繁。
他們不再滿足於搶掠邊境,開始有意識地測繪地形,收買眼線,甚至嚐試與一些對明朝不滿的地方豪強、潰兵頭目建立聯係。
薊州大營內,氣氛同樣微妙。盧象升南調之事,雖未成定論,但傳言愈演愈烈,總督行轅下達的命令,有時也帶著幾分遲滯和不確定性。
麾下各鎮將領人心浮動,有的開始暗中向朝中其他派係靠攏,有的則抓緊時間鞏固自身實力,對總督衙門的調遣陽奉陰違。糧餉的拖欠變得明目張膽,各營怨聲載道,逃兵日增。
在這片逐漸渾濁、充滿猜忌與自保氣息的泥潭中,韓陽的“靖虜營”卻如同一塊被流水不斷衝刷、反而愈發棱角分明、質地堅硬的礁石,顯得格外“另類”。
他們依舊按時操練,軍容嚴整;依舊能勉強領到部分糧餉;依舊能高效完成盧象升交代的巡防、剿匪任務。甚至,在幾次清軍小股精銳的滲透襲擾中,“靖虜營”都能迅速反應,給予痛擊,斬獲頗豐,贏得了“盧督師麾下第一硬骨頭”的名聲。
連一些對韓陽心懷嫉妒的同僚,也不得不承認,這小子帶兵確實有一套,手底下的兵也真敢拚命。
然而,隻有韓陽核心圈子的少數人知道,這份“另類”與“硬氣”之下,潛藏著多麽洶湧的暗流,以及多麽驚人的秘密。
張鴻功經營的屯莊,在夏收時迎來了第一次,也是至關重要的一次收獲。
雖然畝產不高,但近千畝土地產出的粟米、麥子,加上試種成功的部分土豆、番薯,扣除佃戶分成和留種,竟然為“靖虜營”提供了近兩個月的口糧!這筆“意外之財”被嚴格保密,分批秘密運入營中和幾個隱蔽的儲備點。
更重要的是,屯莊的模式得到了驗證,流民安頓下來,人心初步歸附,幾個屯莊儼然成了“靖虜營”可靠的後方基地和兵員儲備庫。張鴻功甚至開始嚐試在更隱蔽的山穀開辟新的屯點,並組織屯丁進行更係統的軍事訓練。
嶽河主持的軍工脈絡,則在極端保密的狀態下,進行著質的飛躍。
燧發槍的月產量,在材料供應改善和工匠熟練度提升後,悄然突破了五十支。顆粒火藥的穩定性達到新的高度。而最大的突破,來自於對火炮的改進嚐試。李誌祥等匠人根據韓陽提供的、關於“榴霰彈”的模糊構想,經過無數次危險試驗,竟然真的搗鼓出了一種粗糙但可用的原型!
雖然可靠性很差,十發能有一兩發在預定高度爆炸就算成功,且射程近、精度感人,但其麵殺傷的恐怖潛力,讓所有知情者都激動不已。
與此同時,關於“定裝藥包”應用於火炮的試驗也在進行。這些技術積累,是韓陽對未來戰場進行“降維打擊”野心的基石,被保護得如同國寶。
孫彪徐的“外聯”脈絡,已悄然織成了一張覆蓋永平、山海關、乃至部分遼西地區的情報與物資網絡。通過這張網,韓陽不僅能獲取遼東清軍的零星動向、朝中關於邊事的爭議內幕,更能以“靖虜營”的威名和實實在在的銀錢,與一些控製著關鍵物資渠道的地方勢力建立“合作”關係。
甚至,通過一些極其隱秘的渠道,孫彪徐的觸角,隱約接觸到了遼東將門中某些對現狀不滿、對朝廷失去信心的中下層軍官。這些關係脆弱而危險,卻是亂世中不可或缺的信息源和潛在的“後路”。
力量的暗中膨脹,帶來的是底氣,也是更深的隱憂。韓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這塊“礁石”,在渾濁的流水中顯得愈發突出,也必然吸引更多不善的目光。盧象升尚在,還能提供一層庇護;若盧象升真的南調,或者朝中發生劇變,自己將首當其衝。
這一日,孫彪徐帶回一個令人心悸的消息:他在永平府的“朋友”透露,朝廷派往遼東與清國秘密接觸的使者,似乎取得了某種“進展”,盛京方麵對“議和”的條件有所鬆動,但要求明朝首先表現出“誠意”,比如……削減北線“主戰派”將領的兵權,或調離要害位置。而朝中,與此相關的密議正在加緊進行。
幾乎同時,楊東也從塞外傳回緊急情報:清國境內大規模征調糧草,打造器械,各旗王公貝勒頻繁會盟,種種跡象表明,皇太極很可能在秋高馬肥之後,再次發動大規模入寇!
而這次,其戰略意圖可能不僅僅是搶掠,而是帶有更強烈的政治和軍事目的,或許會直指某些戰略要地,甚至……嚐試進行某種程度的攻城略地,迫使明朝簽訂城下之盟。
兩相印證,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圖景在韓陽腦海中浮現:朝廷中的“主和派”或許正在與清國進行某種危險的交易,試圖以邊將和部分利益為籌碼,換取暫時的喘息,集中力量剿寇。
而清國則可能利用這種“和議”煙霧,麻痹明軍,同時積極備戰,準備在明國最虛弱、最混亂的時候,發動致命一擊!而自己和盧象升這樣的“主戰派”,很可能成為這肮髒交易中的犧牲品,或者,是清軍首要打擊、用以立威的目標。
“大人,形勢危矣!”張鴻功聽完韓陽的分析,麵色發白,“若朝廷真敢行此賣國之舉,盧督師和咱們,豈不是……”
嶽河眼中閃著寒光:“韃子亡我之心不死!議和?那是與虎謀皮!咱們得早做打算!”
孫彪徐也道:“永平府那邊風聲越來越緊,咱們的幾條線,最近也感覺有人暗中查探。恐怕……咱們已經被某些人盯上了。”
韓陽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麵色沉靜,唯有眼底深處,風雲激**。潛流已至,漩渦將成。是隨波逐流,等待被吞沒?還是奮起一擊,哪怕攪動更大的風浪?
“鴻功,”韓陽緩緩開口,“屯莊的糧食儲備,立刻向山中更隱秘的地點轉移一部分。屯丁的武裝和訓練,要進一步加強,但務必隱蔽,不能讓人抓到‘私募兵馬、圖謀不軌’的把柄。必要時,屯莊可以暫時‘封閉’,許進不許出。”
“嶽河,工坊進入最高戒備狀態。所有成品、半成品、核心工匠、圖紙,做好隨時分散隱藏或轉移的準備。那個‘新玩意’的試驗,立刻停止,所有痕跡清除。現有的燧發槍、火藥、彈丸,除了裝備部隊的,其餘全部秘藏。”
“彪徐,你那條線,從即日起,轉入靜默。非生死攸關的情報,停止傳遞。與那些人的聯係,能斷則斷,不能斷的,也要極度謹慎。我們要像冬眠的蛇,縮起來,但毒牙要時刻準備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斬釘截鐵:“至於我們‘靖虜營’本身,從今日起,外鬆內緊。操練照舊,巡防照舊,但對外的任何行動,都要反複權衡,絕不能授人以柄。
加強對營地的控製,尤其是人員進出。告訴所有弟兄,亂世將至,唯有抱成團,握緊刀,才能活下去!我韓陽在此立誓,必與諸位同生共死,但也請諸位,與我同心同德,共渡難關!”
“願隨大人!生死不渝!”眾人轟然應諾,眼中再無猶豫,隻有決絕。
命令下達,整個“靖虜營”及其背後的網絡,如同上緊了發條的精密器械,在無聲中高速運轉起來,進行著最後的準備與收縮。
韓陽走到院中,望著北方陰沉的天空。盛夏的悶熱,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絲寒意。他知道,自己或許正站在一個巨大曆史轉折的臨界點上。朝廷的腐朽,中原的糜爛,清國的虎視,各方勢力的博弈……所有矛盾,都可能在未來幾個月內,以某種激烈的方式爆發出來。
而他,這塊不甘被水流磨平、更不願被漩渦吞噬的“礁石”,是會被這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徹底拍碎,還是能憑借自身的堅硬與準備,在浪濤中屹立不倒,甚至……成為新航道上一塊重要的坐標?
潛流洶湧,暗夜無光。
但他已握緊了刀,點燃了火把,準備好了麵對一切。
風暴,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