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六月。
濪大經濟學院。
法國梧桐碩大枝葉耷拉著,熱風吹拂,懶散飄動。
樹下斑駁光圈來回晃動,似散發浮躁灼熱。
經濟學院位於濪大東南角隅。濪大建校90多年,建築風格還保留20世紀初風貌。
古老小樓被午後熾熱籠罩,青灰磚牆不斷散發熱氣。
這時刻,似蒸麵蒸籠,不停烘烤。
四樓靠左麵30㎡的單人辦公室裏,橙黃色書櫃整齊排列著經濟學書籍,書櫃前是黑色楠木大方桌,桌上擺放著那個年代台式電腦標誌性的碩大CRT顯示器。
顯示器上此刻剛剛開機係統自檢,但未進入WindowsXP的啟動界麵。
純黑色屏幕上顯示著一排白色黑體小字,淡漠如初,奪人眼球。
“顧朝西,請在今天下午六點前,把你和虞薑的一切告訴墨臨渭。否則我會讓全世界,都知道你的事!”
跳動的白色提示符如同深淵邊上的舞者,慢慢地踩出一串英文,署名是Napoleon。
神秘信息,驚恐猶生!
電腦前坐著一名男子,濃密黑色短發幹淨利落,粗黑劍眉下是清澈眼眸。瞳孔黑白分明,仿佛嬰兒般純潔。高挺鼻梁似雲間山峰,提拔筆直,如仙如霧。
此刻,他薄薄的嘴唇已成一條線。
一眼,便知是溫文爾雅的知識分子。
顧朝西,經濟學院院長,一路順風順水,此刻如臨大敵。
樹欲靜,而風不止。
灼熱,籠罩全身。
他一動不動看著電腦屏幕,漆黑眼眸深不可知,一如既往冷靜淩厲。此刻,卻有錯愕。
他才向墨臨渭表明心意,他還未享受愛情滋潤。如今,便是這樣的訊息。
轉而,他甩甩頭,暗自吐了一口氣,迅速用快捷鍵重啟電腦。
“呼呼。”
空調已開到最低,他的背脊,卻滲出綿密的冷汗。他現在無暇顧及,雙眸半眯淩厲地盯著屏幕,手指一下一下地磕著桌麵,等待開機自檢。
時間,流轉。卻是從未有過的漫長。
但,電腦沒有如他所有進入熟悉的XP界麵,而如同著魔般,固執顯示剛才那一排字。
“顧朝西,請在今天下午六點前,把你和虞薑的一切告訴墨臨渭,否則我會讓整個世界,都知道你的事!”
這句話如同魔咒,直擊他心底。
驚慌,像冰冷潮水,一下子漫過他的頭頂。
呼,吸。
如今,連連呼吸都開始發痛。
顧朝西奮力甩甩頭,背後潔淨的襯衣濕了一片。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修長骨節泛著白色,不知所措地看著電腦,迅速拔掉了電源。
“這是什麽鬼東西?”
他見鬼般盯著電腦屏幕,目不轉睛。生怕錯過一個字。終於,那閃現的白色小字消失不見。
他長長籲了一口氣,蒼白手指摸上了桌上擱置已久的香煙。
噗,點燃,他狠狠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似乎吐出胸中集聚的惡氣,終於鎮定了下來。
可,這還不足以讓他徹底放鬆。
誰,那訊息是誰發送?!
他從偏遠地段進入濪大,成為經濟學教師,今年還成為經濟學院院長。
他的理智和縝密都異於常人。
此刻,他眉頭緊鎖,陷入新一輪思考。
辦公室的電腦是學校配備的,如果發生故障必須向學校申請報修,正好給計算機學院的新生學習拆機。如果電腦在維修時再彈出這樣的字樣,那他苦心經營的一切,必將毀於一旦。
可命運,依舊不願放過他。
他的擔心,很快就要變成現實。
此刻,在互聯網的另一端,把那些字精心送到顧朝西電腦上的人,正拿起了鍵盤邊的手機。
天,熱的可怕。
中國移動的3G信號以光速穿越空間,瞬間捕捉到了這間辦公室。
顧朝西的手機鈴聲響起來,來電顯示是“保密號碼”。
他敏感一怔,還是深呼吸一口氣:“你好。”
“你以為拔電源就沒事了?向墨臨渭坦白,不然我會公開你的秘密……”冷冽
男聲從電話那頭傳來,似乎還經過變聲處理,聽起來陰惻惻的。
顧朝西嚇得渾身一凜,古老黑色直板諾基亞脫手飛了出去。而驚魂未定的他,幾乎從椅子上跌了下去。
但這手機的質量明顯太好,即便摔出去,通話依舊未掛掉。
他猛地撲過去,忙不迭地把電池板摳掉。
窗外明明是豔陽高照,他卻墜入深淵。
周圍是永恒的黑暗海水,一點點侵入肺腑,渾身莫名的冷。
他雙目迷茫,茫然失措盯著手中的電池和空空如也的機槽,咽了咽口水。
究竟是誰要讓他對墨臨渭坦白?
他明明計劃得那麽周密,幾乎完美得無懈可擊!
太陽那麽熾烈,他卻冷汗涔涔。
心髒似乎被誰猛地一把拽在手裏,隨時會讓他窒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將手機電池板重新裝上,然後開機。他看著並無異常的手機,輕輕呼了一口氣。
可是,這不是結束,這隻是開始。
叮鈴……
熟悉的短信聲音響起,黑暗屏幕突然一亮。
根本不用他打開,一封彩信彈自動跳出來。
屏幕上直接閃現著一連串照片,像放電影般閃現著他熟悉的麵孔:有他和墨臨渭親密無間的,有他和虞薑性感曖昧的。
他呆住了!
握著手機的五指開始僵硬。
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動,屏幕卻癲狂般閃動著圖片。這裏麵的任何一張圖片放出去,都會讓他身敗名裂。
他是濪大經濟學院院長,卻依附了虞薑和虞家力量。
墨臨渭是他的學生,正在他授課的班級裏。
每次相遇,他克製守禮,幫助一個學生勤工儉學般。反正他資助的學生不少,不差墨臨渭一個。
他和虞薑秘密訂婚,當著虞家族親的麵。那群人隻會在乎錢,絕不在意他和虞薑愛情。
但是,如這圖片被公布出來,不管是他和墨臨渭的,或者他和虞薑的,都會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他不敢想象,也不願去想象。
他走到今日,憑借著虞家在濪城的勢力。虞聞闌不留餘力把他捧上這個位置,絕不容忍他折辱虞薑。他從前毫無背景,現在勢力也不穩定。虞聞闌一定會把他像足球一樣踢出濪城,他將如喪家犬般亂落街頭。
那悲慘畫麵讓他膽寒。
寒窗苦讀多年,他不甘心!
如果就此跌落,他的驕傲和自尊將一文不值。
他手裏還捏著虞家產業股份,若被發現,他真的一無所有。
更重要,他如今位置也不算低,有多麽高,就會有多痛!
不能,他決不允許自己就這麽跌下去!
而墨臨渭,那個南臨孤女,背後到底還有誰?
她看似平淡無奇,卻飽受折難,吃穿用度,更是精致無雙。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徹底愛上她!
若被雙方知道,他這一生,都將陷入僵局。
到底是誰,知道了他的秘密,想要置他於死地?到底是誰?
身邊所有有這個能力的名單,都在他腦袋裏過了一邊。
沒有一個符合。
按照這句話來分析,更像是和墨臨渭有關的人。
莫非是那個人?
顧朝西心中百轉千回,再一次迅速將電池板取出,無力地癱倒在椅子上。還是那把太師椅,舒適早已不再,隻有如坐針氈。
不行,不能亂。
他在心裏為自己打氣,必須保持冷靜,想一個周全辦法,總有一個周全的法子。
他自言自語道:“顧朝西,那麽多辛酸苦辣你都挺過來,如今算是小有成就,怎麽能在此刻前功盡棄?冷靜,你可以,你一定可以!”
“砰砰砰”
短促的敲門聲打斷顧朝西思路,他短暫錯愕,然後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這時候,會是誰?
他警惕而冷漠,控製著些微顫抖:“誰呀?”
“顧老師,是我。”輕柔女聲在門外響起,雲淡風輕。
這語氣柔美動聽,擱在此前,每個音調都會讓他心悸。但此刻,更像催命符。
顧朝西迅速抬起頭,用力抽了一口煙,吸了幾口氣,強迫狂亂的心髒慢慢靜下來。
他故作鎮靜,終於提高聲音:“等等。”
說完,他掙紮起身,拿起門後的毛巾使勁擦擦臉,簡單收拾後,才打開了門。
是她,臨渭。
一襲白色棉布裙的少女站在門口,漆黑披肩長發下是一張精致得讓人窒息的臉。光潔額頭飽滿圓潤,杏眼微嗔,光華瀲灩,粉紅色櫻唇嬌憨地閉合,恍如珍寶。
棉布裙下纖瘦身姿玲瓏有致,沉靜脫俗,仿佛幽森叢林裏飛出的精靈,讓顧朝西心中的慌亂微微消散。
臨渭,她是如何來到這裏?
“你怎麽來了?”顧朝西有些驚喜,又微微薄怒。
墨臨渭屬於西江月,屬於景夢遊園,屬於遠山。但不適合出現在經濟學院。
他們的關係,隻能是秘密!
“你手機關機了,短信更沒人回複。”她聲線甜美,如那張傾國的臉,讓顧朝西越發沉溺。
她臉上還露出難得笑意。她很少笑,因為不愛笑。
換作其他時候,顧朝西一定會安靜欣賞那份美麗。可現在,他沒那個心情。
他焦慮把毛巾掛在門後,平靜站在門口。
“哦,沒電了。先進來。”他環顧四周,將墨臨渭拉進辦公室。警惕看著門縫外,確定走廊空無一人時,才放心。
“別看啦,顧老師。這時候,不會有人。”聲音輕柔,夾著一絲無奈。
他怎麽忘記了,墨臨渭冷清冷心,卻一直聽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