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見亮,轆轆饑腸。

空曠食堂是綠茫茫一片新生,場麵極為壯觀。

墨臨渭沉默排隊,看著行人銀色餐盤的食材。白色大饅頭、簡單蔬菜,這早飯簡單粗糙,聞不到一絲香氣。胃口大減,還是硬著頭皮,繼續排隊。

“要什麽?”食堂大嬸穿著白衣服,肥碩身體臃腫高大,濃重的濪城口音。

“一個雞蛋,一個饅頭。帶走。”墨臨渭有氣無力,無比懷念池淺淺的營養早餐。

“刷卡。”肥胖大嬸憤憤開口,黃豆眼睛用力一翻,露出大片眼白。

墨臨渭將飯卡對準刷卡機,刷卡機隻能顯示小數點前五位。

“吱吱”。

刷卡機發出尖銳刺鳴。

食堂似乎瞬間安靜,墨臨渭麵紅耳赤,隻覺四麵八方射來目光,讓她無地自容。

這是墨臨渭第一次單獨刷卡,池淺淺曾在食堂教她使用飯卡,那時也有吱吱聲響。但食堂大叔很快為她解圍。

“你這學生怎麽回事?叫你刷卡,還磨磨蹭蹭,後麵還有同學等著。”大嬸徹底憤怒,刷卡機叫聲讓她異常煩悶,她從未見這種情況。

“我剛才已經刷過了。”墨臨渭無奈,滿眼無辜。但目光森然,似乎把她洞穿。

“叫你刷卡刷卡,你聽不懂人話啊?”大嬸粗魯地搶過她手中的飯卡,對著刷卡機用力一劃。

詭異叫聲再度出現,後麵排隊的人已經開始抱怨。

墨臨渭無辜至極,臉頰緋紅,從大嬸手裏抽出飯卡,擠過擁堵的人群,逃一般離開食堂。

但現場並未恢複寧靜,墨臨渭劃卡的刷卡機出了故障,那個窗口無法運營。

黃豆眼大嬸驚愕異常,無法出售的早點,饅頭堆積如山。這意味著,今日收益全無。她大餅一樣的臉越發猙獰,對墨臨渭恨上幾分,黃豆眼睛死死盯著刷卡機,憤懣地撥通學校報修電話。

一個小時後,維修員抵達現場。他詢問情況,拿出工具箱拆卸刷卡機。

“大弟兄,這機器咋回事?”肥胖大嬸唇角勾笑,黃豆眼透著諂媚,全沒有清晨的盛氣淩人。

維修工和學生不同,語氣不好,很可能消極怠慢,她不想得罪。她深諳欺軟怕硬之道,倚在窗口前,大餅臉笑得像盛開的**。

“線路故障。”維修員漫不經心,心裏窩火,他睡意正酣,就接到報修電話。

“為什麽?”食堂大嬸瞪著黃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學校規定,飯卡充值不能超過六位數,刷卡機隻能識別五位數字的磁卡。有學生充值過大,刷卡機無法準確讀數。連刷幾次,線路發生碰撞,壞了。”維修員強忍怒火,再不說話。

他也很納悶,現在家長給學生充值高得離譜。難道華夏的富人多如牛毛?他當維修員十年,從未遇到這種事故,今年才開學,他就第二次維修刷卡機。

濪大是國立高校,從前飯卡充值額度不超過五位數。去年,校董虞聞闌提出建議,濪城大學應該向私立貴族學院學習,把額度擴展到六位數,並相應提高物價,一來吸收富人子弟,二來為學校創收。

這建議被予以肯定,學校也下達了相關政策,但執行力度明顯跟不上,刷卡機暫時不能識別高額度飯卡,尾大不掉正是如此。

日照,淩空。

胃部空落,餓得心慌。

已然習慣的生活節奏,因方才瞬間打亂。汗水齊額,麵色如紙。

墨臨渭掏出手機看時間,七點三十分,離集合隻剩半小時,五髒廟還沒著落。她進入超市,選購食物,到收銀台刷卡。因為走得匆忙,沒帶現金。

生活技能,卻是十足考驗。

“吱吱”。

刷卡機再度出錯,收銀員不可置信,不知是刷上了,還是沒刷上。

她拿著那張飯卡,再刷一遍,可吱吱聲不減,收銀員俏臉一紅,尷尬道:“同學,要不你付現金吧?”

墨臨渭失了信心,臉也漲紅,尷尬道:“我沒帶現金。對不起,我不要了。”

將食物放在收銀台,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耳根幾乎滴血,她拿回飯卡,快速奔跑,逃離收銀台。

轆轆饑腸,時不我待。

“同學,你的早點。”溫潤男聲從頭頂響起,似乎天空吹拂的清風,撫慰著墨臨渭焦灼的心。

看眼前簡單的食物,是她剛剛扔下的東西。她尷尬無措,不知如何開口。她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囁喏道:“這,不是我的。”

“你已經刷過卡了,收銀員讓我給你送過來。快集合了,拿著吧。”那聲音再度響起,簡單明了,絲毫沒了耐心。

墨臨渭一怔,抬頭仰視,隻見男子白衣飄颺,映著晨光俊逸非凡。一雙黑瞳深不可測,薄唇一勾,清冷若仙。

一道極光,霎時照入心間,也驅散她心中的迷霧。

她伸出手,接過眼前的食物,囁喏道:“謝謝。”

男子淺笑,唇間梨渦翩躚。卻立刻轉身,留給她一個背影。

霎時芳華,似曾相識。

鼻翼間忽然傳來淡淡檀香氣,君子如玉,溫婉綿延。

難道,是他?

她迷失在香榭雅築時,為她引路的男子?

仔細回憶,清冷如故。言語的溫柔儒雅,似乎舊識。

“咕。”

一聲輕響,打破沉思。她俏臉嬌紅,拿著牛奶,生吞入腹。

她一生從未經曆如此尷尬的事情,今日卻在同一時間經曆了兩次。

她抬起腿,準備離開。身後卻傳來一聲戲謔:“中午軍訓完,趕緊去學校財務中心處理一下飯卡,不然該吃不上午飯了。”

明朗聲線,嘲諷甚濃。

墨臨渭不敢轉身,隻覺連遇兩人,卻是冰火兩重。一個溫潤如玉,細致妥帖;一個戲謔嘲弄,冷嘲譏諷。

“多謝。”墨臨渭小聲,心中慨然。也不知身後的人看了多久,隻覺一道熾烈視線,時時洞攝她。她不由惱羞,自尊心嚴重受挫。

細腿快步,走得奇快。

迅速打開食品袋,拿出牛奶,插上吸管,用力大吸一口。快速吮吸食品袋的食材,胃部溫暖飽滿,她把牛奶空殼扔進綠色仿木垃圾桶,扯掉惱人的迷彩帽,讓頭皮自由呼吸。

墨黑青絲順滑輕柔,散發著淡淡青草香氣,她穿著合身迷彩服,一步步走向足球場。殊不知,那清麗的容顏,早成了別人眼中綺麗的風景。

莊序站在墨臨渭十米之外,目光灼然。從她出食堂,他就關注著。學生會為學生排憂解難,他今日心血**,到食堂督查,卻看到詭異的一幕。

那女生的飯卡,可有驚人的數額,以至於刷卡機爆破。或許,還能發展成學生會成員,當一個便宜錢袋。畢竟,學生會經費有限,有這樣豪奢的會員,也是不錯選擇。

他邪魅一笑,雙眸精光。

不能放過,這樣的潛力股啊。

於是尾隨,跟著她來到超市。她果然癡傻,連這簡單道理都不明白。冷眼旁觀,看她逃得飛快。那背影纖細瘦削,似乎營養不良。但透出的氣韻健康異常,讓他莫由來了興致。

匆匆流轉,白衣男子已經將食材遞到她手上。不過眨眼功夫,那人便先他一步。他越發覺得這少女是老天讓他故意碰見,腳步跟隨。

原來,是法學院的學生。

莊序淺笑,騎著那輛黑色摩托車,繼續在校園風馳電掣。

7:50,墨臨渭準時到達聚合地點。

她攏了攏散亂發絲,將頭發盤進迷彩帽裏。她不愛出汗,但為防萬一,還是在迷彩帽噴了香氛。清新怡人的青草氣味籠罩頭頂,身體肌理浸透清爽舒適。

目及四周,男女分開軍訓。身著迷彩服的少男少女玩鬧嘻戲,在綠茵地上來回追逐。和煦陽光包裹大地,光線溫柔曖昧。她伸出手指,晨光穿過指縫,滿溢出青春的朝氣與勃發。

這是陌生的城市,這是陌生的生活。

耳旁歡聲笑意像一首梵音,在墨臨渭胸腔裏跳躍著美妙音符。

她不再是墨家莊園的小白鼠,不用害怕每個情緒被窺探研究。她是自由輕快的人,她可以肆無忌憚地表達內心真實情感。

她喜歡這狀態,安靜、昂揚、伸展,身體每個細胞叫囂著新生。

尷尬、臉紅、嘲弄,她能自主控製麵部神經,而非綁著十字架,把真實自我扼殺。她不需要吃藥、打針、測試,她隻需要心平氣和地接受即將發生的事,跟著命運步伐旋轉、起舞、成長。

“集合。”張成功一聲令下,女生快速移步,站好隊形。

墨臨渭抽回神思,快速挪動步子,站在隊伍中央。

“隊友們,報數。”張成功有條不紊指揮,對女生細心指導。由於全員到達,他並未不悅,黝黑皮膚在軍帽下泛著光亮,嚴肅地看著麵前朵朵嬌嫩的小花。

“現在開始,站軍姿。隊友們,立正。”張成功不苟言笑,打量著女生的姿勢,對站立不穩的人稍加提點。他背著手,仔細檢查,確保每個人都保持直立。

墨臨渭抬頭挺胸,手臂緊緊夾著褲縫,細足穩穩踩著綠茵地。渾圓杏眼微微閉合,櫻唇緊抿。她麵無表情,像挺拔的柏楊,因為迷彩服裁剪合身,反而格外出彩。

張成功走到她身後,露出一絲讚許。

她靜默而嚴肅,足球場的聲音慢慢從耳間隱蔽。她自動屏蔽了外界聲響,大腦放空。奔騰的思潮像野馬,在她的腦海騰躍。她的腦海浮現出神秘的世界,專屬她的完美世界。

那是誰也無法僭越和破壞的世界,那裏溫暖而安全,天地萬物光明無害,所有生命都充滿善意,誰也不會傷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