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瑾慕接住她的那一刻,戰場消散了。
隻剩一片純白。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人。
小小的身軀蜷縮在他臂彎裏。那張小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閉著,呼吸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不知過了多久。
懷裏的人動了一下。
那雙眼睛慢慢睜開。
亮晶晶的,金色,笑起來彎成月牙。
傾傾咧嘴一笑:“蕭瑾慕!傾傾夢見你啦!”
蕭瑾慕看著她,忽然笑了,眼角卻有一點濕。
“嗯。”他說,“我也夢見你了。”
傾傾從他懷裏掙出來,踮腳摸了摸他的眼角。
“濕的。蕭瑾慕哭了。”
她張開小手,抱住他的脖子。
“蕭瑾慕不哭,傾傾在這兒呢。”
蕭瑾慕抱著她,把臉埋在她肩窩裏。
“嗯,不哭。”
周圍的白光開始消散。
隱約能看見破舊的屋子,發光的幹草,團子蹲在石頭上。
傾傾抬起頭:“蕭瑾慕,我們回家嗎?”
蕭瑾慕點了點頭。
“好。”
意識回歸的那一刻,蕭瑾慕睜開眼。
那枚玉佩正發著柔和的光。
光芒裏,一道小小的身影緩緩成形。
傾傾睜開眼睛,四處看了看,目光落在他臉上。
然後她笑了。
“蕭瑾慕!”
她撲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脖子。
傾傾把小臉埋在他肩窩裏,使勁蹭了蹭。
“蕭瑾慕,傾傾好想你呀。”
團子從石頭上跳下來,跑到她腳邊,用腦袋蹭她的小腿。
傾傾抱起它,親了親它的腦袋。
團子軟在她懷裏,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慫包站在門口,眼睛瞪得溜圓:“醒、醒了?!真的醒了?!”
狂傲站在一旁,看著傾傾,微微點了點頭。
傾傾抬頭,看見他:“你是那個……冷臉哥哥?”
狂傲的嘴角抽了一下。
慫包笑得直打滾:“冷臉哥哥!哈哈哈哈哈哈!”
傾傾又看向慫包:“你是那個……慫慫哥哥?”
慫包的笑聲卡在喉嚨裏:“慫、慫慫哥哥?!”
傾傾認真點頭:“嗯!你身上有慫的味道。”
守經人走過來,低頭看著傾傾,目光複雜。
傾傾歪頭想了想:“你是那個……給團子喂肉幹的爺爺!”
守經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好。老夫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叫‘喂肉幹的爺爺’。”
傾傾眨眨眼:“你不喜歡嗎?”
守經人搖搖頭:“喜歡。以後就這麽叫。”
破院裏,第一次有了煙火氣。
傾傾醒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吃。
蕭瑾慕讓人送來的飯菜擺了滿滿一桌,她坐在小杌子上埋頭苦幹。團子趴在她旁邊,時不時叼一塊肉放到她碗裏。
慫包蹲在門口嘀咕:“狂哥,你說她這麽小,怎麽這麽能吃?”
狂傲沒理他。
團子回頭看了慫包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再多嘴,下一個吃的是你。
慫包立刻閉嘴。
傾傾吃飽了,癱在蕭瑾慕懷裏,小臉埋在他肩窩裏。
“蕭瑾慕,傾傾困了。”
蕭瑾慕低頭看她,她的眼睛已經半閉著。
“睡吧,我在這兒。”
傾傾點點頭,往他懷裏縮了縮。小手抓著他的衣襟,抓得緊緊的。
“蕭瑾慕……以後不分開……”
蕭瑾慕彎了彎嘴角。
“嗯,不分開。”
傾傾睡著了。團子趴在她腿邊,也睡著了。
慫包縮在牆角,團成一團黑霧。狂傲站在門口,看著夜色,嘴角微微上揚。
破院裏,一片安靜。
一個月後,外門那個破院門口貼了一張告示:
“本院住客:蕭瑾慕、傾傾、團子、慫包、狂傲。來訪須知:敲門三下,進門先喊‘傾傾小姐好’,不準摸團子,不準嚇慫包,不準和狂傲對視超過三息。違者後果自負。”
落款處,畫了一隻小狐狸,尾巴翹得老高。
據說,執法長老第一次看見的時候,站了很久,然後默默轉身走了。
據說,從那以後,外門弟子路過那個破院,都會自覺放輕腳步,小聲說一句“傾傾小姐好”。
一年後。
蕭瑾慕築基三層。修煉速度之快,驚動整個宗門。
有人來請教,他隻說了一句話:“有人等著我,不能慢。”
傾傾長高了一點點。但還是一樣的能吃,一樣的愛笑,一樣的喜歡看螞蟻搬家。
團子也長大了一點,還是每天跟著傾傾到處跑,把各種“寶貝”叼回來。
慫包和狂傲還是守在門口。慫包還是會抖,但已經敢瞪人了。狂傲還是會冷著臉,但偶爾會笑一下——雖然隻有傾傾在的時候。
守經人經常來。每次來都帶著肉幹,喂完團子就和傾傾聊天。
三年後。
蕭瑾慕金丹期。傾傾七歲。團子已經長到蕭瑾慕膝蓋高。
慫包的膽子大了不少,敢和路過的人打招呼了——雖然打完招呼就縮回門後。狂傲還是冷著臉,但偶爾會和慫包一起守在門口,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守經人帶來一個消息:“禁地底下那道魔族殘魂,最近老實多了。因為它聽說,有個小丫頭能讓它魂飛魄散。”
他看向傾傾。傾傾正在和團子玩,頭也不抬。
“傾傾不打架,”她說,“傾傾隻打壞人。”
五年後。
蕭瑾慕元嬰期。傾傾九歲,長到他胸口高了。
慫包已經不抖了,甚至敢和狂傲一起在門口曬太陽。狂傲偶爾會和他聊幾句,雖然都是些“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話。
守經人最後一次來的時候,帶來消息:禁地底下那道魔族殘魂徹底消散了。臨走前它說:“那個小丫頭的眼神,讓我想起了一個等了我很多年的人。我去找她了。”
守經人看向傾傾。傾傾正在和團子玩,頭也不抬。
“傾傾不認識那個人,”她說,“但傾傾希望他能找到。”
守經人笑得胡子都翹起來。
十年後。
蕭瑾慕渡劫期。傾傾十四歲。
團子趴在她腳邊,已經長得像頭小獅子了。但還是一樣喜歡用腦袋蹭她,一樣喜歡叼著“寶貝”回來。
這一年秋天,蕭瑾慕帶著傾傾回了一趟蕭府。
蕭敬安站在門口迎接,頭發白了一半,但精神矍鑠。蕭老夫人坐在堂上,看見傾傾進來,佛珠停了。
她站起身,走到傾傾麵前,看了很久。
“長這麽大了。”她的聲音有些啞,“好,好。”
傾傾衝她咧嘴一笑:“祖母好!”
蕭老夫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傅折洲也來了。他已經接掌了傅家。
他站在蕭瑾慕麵前,看了他很久。“你這十年,過得怎麽樣?”
蕭瑾慕說:“還好。”
傅折洲又看向傾傾,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她醒了?”
蕭瑾慕點了點頭。
傅折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值了。”
蕭瑾慕也笑了。很輕,很淡。但傅折洲看見了。
那天晚上,傾傾坐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月亮。
蕭瑾慕坐在她旁邊。團子趴在她腳邊,已經睡著了。
“蕭瑾慕,”傾傾忽然開口,“傾傾想起一些事。”
蕭瑾慕看向她。
“戰場,血,好多屍體。還有一個穿黑衣服的人,躺在地上不動了。那個人,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蕭瑾慕沉默了一瞬。“然後呢?”
傾傾想了想:“然後有個白衣服的姐姐,抱著那個人哭。她說,等我,我一定找到你。”
她轉過頭,看向蕭瑾慕。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蕭瑾慕,那個姐姐是我嗎?”
蕭瑾慕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是你。”
傾傾眨了眨眼。“那個人是你嗎?”
蕭瑾慕又點了點頭。“是我。”
傾傾歪著頭想了想,然後笑了。
“那傾傾找到你了。”她說得理所當然,“找到了就不分開了。”
蕭瑾慕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裏。
“嗯,不分開。”
月光灑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團子身上,落在那兩團守門的魔氣身上。
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桂花樹的聲音。
傾傾靠在蕭瑾慕肩上,忽然打了個哈欠。
“蕭瑾慕,傾傾困了。”
蕭瑾慕低頭看她。她的眼睛已經半閉著。
“睡吧,我在這兒。”
傾傾點點頭,往他懷裏縮了縮。手抓著他的衣襟,抓得緊緊的。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蕭瑾慕……”她嘟囔著,聲音越來越小,“傾傾喜歡你……”
蕭瑾慕彎了彎嘴角。
“我知道。”他說,“我也是。”
傾傾睡著了。呼吸均勻。
團子在她腳邊翻了個身。慫包縮在牆角睡著了。狂傲站在門口,看著月亮,嘴角微微上揚。
月光灑滿整個院子,落在那兩個相依的身影上。
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