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府的中秋宴,擺了十二桌。

正廳懸滿絳紗燈,燭影映在鎏金酒盞上,晃得人眼花。廊下新供的**層層疊疊,黃白相間,壓著金桂殘香,混成一片膩人的甜。

各房主位按序落座。

蕭老夫人居中,身後站著趙嬤嬤,指間佛珠一粒粒撚得極慢。

蕭敬安在左首,麵色仍有些蒼白,精神卻已大好。

魯氏坐在老夫人右下手。

她今日穿得隆重,秋香色織錦褙子,發間簪了整套赤金頭麵。脂粉勻停,笑意溫婉,仍是那個挑不出半分錯處的當家主母。

隻是那笑意,今晚格外深了些。

蕭瑾慕的輪椅停在末席。

不是蕭家輕慢他,是他自己挑的位置。

靠門,背光,能把整座正廳收進眼底。

傾傾坐在他旁邊的小杌子上,正埋頭對付碗裏的桂花糖藕。

她的吃相從來不算斯文,腮幫子鼓成兩個小包,筷子戳了半天戳不起那片最厚的藕。

蕭瑾慕伸手。

替她把藕夾進勺裏。

傾傾抬頭,衝他彎起眼睛。

全程沒有人注意這一幕。

除了角落裏那道陰鷙的目光。

蕭熠坐在末末席,兩條胳膊都吊著白布,活像隻被捆了爪子的鵪鶉。他盯著傾傾的背影,牙咬得咯咯響。

可他不敢動。

那晚在花園裏,蕭瑾慕俯身對他說的話,至今還在他噩夢裏回響。

蕭熠狠狠別過臉,把滿腔怨毒咽回喉嚨裏。

宴過三巡。

魯氏放下牙箸。

她抬起頭,望向老夫人。

“母親。”她開口,聲音輕柔,“今日中秋團圓,妾身有一事,想在席上說。”

蕭老夫人撚著佛珠的手沒停。

“說。”

魯氏起身。

她先是轉向蕭敬安,微微頷首。

“夫君大病初愈,妾身懸了多日的心,總算放下了。”

蕭敬安眉頭微蹙,嗯了一聲。

魯氏又轉向老夫人

“妾身入府十五年,多賴母親包容,從無一日敢忘。”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最後,魯氏的目光落在末席。

落在那個坐在蕭瑾慕身側的小人兒身上。

她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說起來,傾傾姑娘進府這些日子,闔府上下都誇你乖巧伶俐。”她說,“母親疼你,夫君敬你,連慕兒也寸步不離地護著你。”

“妾身這個做主母的,倒一直沒好好謝過你。”

她抬了抬手。

身側的丫鬟立刻碎步上前,紅漆托盤上靜靜臥著一隻白瓷杯。

杯壁薄如蟬翼,茶湯清亮,燭火映進去,漾著一圈淡淡的暖光。

魯氏端起那隻杯。

“今日中秋團圓,妾身借花獻佛。”

她將茶盞遞到傾傾麵前。

“敬你一杯。”

滿廳的目光聚過來。

蕭敬安的眉頭皺緊了。

他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麽。

魯氏從頭到尾,句句體麵,字字周全。

挑不出半分錯處。

蕭瑾慕沒有動。

他隻是看著那隻白瓷杯。

魯氏的手穩得很。

傾傾抬起頭。

她看著那杯茶。

沒有接。

她隻是輕輕吸了吸鼻子。

然後。

她皺起小眉頭。

“壞母親。”她說,聲音軟糯:“你身上好臭。”

魯氏的笑意頓了一下。

“是臭臭叔叔的味道。”傾傾認真地回憶,鼻尖還在聳動,“一模一樣。”

“還有上個月,在祖母院子門口,他從傾傾身邊走過去,也是這個味道。”

她抬起頭,看著魯氏,眼神幹淨又困惑。

“你為什麽天天和臭臭叔叔待在一起呀?”

魯氏沒有動。

她甚至還在笑。

可是那笑意,已經僵在嘴角。

黃管事。

那個包袱。

這十五年裏,每月十五,準時送來的“安神養榮丸”。

那特殊的、經久不散的妖氣。

這孩子,怎麽會聞得到?

這不可能。

她隻是隨口胡說。

對,隻是胡說。

魯氏仍端著那杯茶,仍笑著,仍維持著主母的體麵。

“傾傾姑娘說笑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像隔了一層水,“妾身怎麽會有……”

話沒說完。

她的喉嚨裏,忽然湧上一股腥甜。

不是情緒。

是從內髒深處翻湧上來的、不屬於人類的、腐壞的氣息。

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

可她什麽也沒說出來。

因為她的舌頭,已經不聽使喚了。

“吱。”

一聲極輕的、不屬於人類的嘶鳴。

從她喉嚨深處溢出。

白瓷杯從她手中滑落。

碎在地上。

茶水潑灑,浸入地磚縫隙。

無色,無味。

什麽也沒有發生。

可魯氏的臉,瞬間老了三十歲。

最可怕的是。

她的右肩拱了起來。

隔著層層錦緞衣料,所有人都能看見那裏有一個不屬於人體骨骼弧度的凸起。

那東西在動。

它在皮下遊走,從肩膀爬到鎖骨,從鎖骨往咽喉鑽。

滿廳的呼吸都停了一瞬。然後不知是誰先動的,杯盤落地聲驟然炸開。

魯氏還站在原地。

青灰色的紋路爬滿整張麵皮,像蛛網,像皸裂的泥沼。她的眼珠向外凸起,瞳仁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那不是人的眼睛。

蕭老夫人豁然起身。

指間的佛珠崩斷。

一百零八顆沉香木珠劈裏啪啦砸在地上,滾得到處都是。

“來人!”

她隻喊出這兩個字。

可是沒有人動。

因為此刻,魯氏的脖頸鼓起一個雞蛋大的包。

皮膚被撐到近乎透明。

透過那層薄薄的皮肉,所有人都能看見裏麵是一團青灰色的、蠕動著的、不成形狀的,

妖丹殘渣。

不是完整的妖丹。

是一顆已經碎了九成、隻剩最後一絲妖力維係、苟延殘喘了不知多少年的死丹。

它沒有自己的意識。

它隻剩下本能。

活下去。

魯氏的喉嚨開始撕裂。

血珠從細密的傷口滲出,順著頸紋往下淌。

“傾傾。”

是蕭瑾慕在叫她。

傾傾說:“它很疼。”

她轉過頭,看了蕭瑾慕一眼。

隔著滿廳的狼藉,隔著那些尖叫著往後退的人群,隔著碎了一地的佛珠和茶漬。

他坐在輪椅上,沒有動。

也沒有攔她。

他從來不在她想做對的事的時候攔她。

傾傾收回目光。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小,五根短短的手指頭,指甲蓋還是淡粉色的。

她又抬頭,看了看魯氏喉嚨裏那團快要破體而出的、掙紮著的、青灰色的東西。

對蕭瑾慕說:“傾傾能幫它。”

然後她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小短腿邁開。

一步一步。

穿過滿地狼藉的杯盤碎屑,穿過崩散一地的沉香木珠,穿過那些尖叫著往後退、恨不能離魯氏再遠三尺的人群。

沒有人敢攔她。

所有人都在後退。

隻有她,在往前走。

她走到魯氏麵前。

那個雞蛋大的鼓包,此刻已經頂到喉嚨最薄的那層皮。

再一息,就要炸開。

她不怕。因為她知道它在求救。

傾傾踮起腳。

夠不著。

她皺起眉頭,左右看看,從旁邊拖過一隻翻倒的繡墩。

爬上去。

站穩。

然後她伸出手。

輕輕按在魯氏的喉嚨上。

隔著那層即將撕裂的皮膚。

將那團瀕死的、瘋狂掙紮的妖丹殘渣從魯氏的喉間,緩緩地、溫馴地、被一縷極淡的瑩白光芒牽引著,

落入傾傾的掌心。

魯氏的身體往後仰去。

她還有呼吸。

她沒有死。

那枚殘丹安靜地躺在傾傾手心裏。

不再掙紮,不再蠕動。

它像終於可以休息了。

然後化為灰燼從她指縫簌簌飄落。

傾傾望向那個坐在輪椅上、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原位的少年。

“蕭瑾慕。”她說。

“她以後不會難受了。”

水藍色的裙擺**開,銀線繡的小狐狸在燭火下一閃一閃。

她跑到他麵前。

問:“蕭瑾慕,我剛才厲害嗎?”

“厲害。”

“那明天有肉包子嗎?”

“有。”

“好耶!”

她把自己的手塞進他掌心。

那隻手還有點涼,指縫裏還沾著沒拍幹淨的灰。

蕭瑾慕低頭。

慢慢把她每一根手指頭,都擦幹淨。

——

傾傾不知道。

七日前,蕭瑾慕命人取走了主母院中所有新配的安神養榮丸。

那時她還在為明天能不能多吃一塊桂花糕發愁。

現在她隻知道,明天會有肉包子。

——

榮青垂首立在門邊。

他記得那一步棋。

此刻才知,落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