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紀元一二七年四月十三日,星期五。

承恩首都滅核,人類最繁華的城市,沐浴在晚春的陽光下,煥發著欣欣向榮的生機。

城市廣場中央,費文和兩位紅粉知己的雕像靜靜佇立著,他們英俊美麗青春勃發的姿態,已然成為這座城市的精神像征。

街道兩旁的垂柳隨風招展,雪花也似的柳絮飛上天空,飄搖多姿,彷佛無數正在翩翩起舞的小仙女。

街上行人如織,幾乎找不到一張神態沮喪的麵孔,來自雷諾和西法的好消息令人鼓舞振奮——魔族被打得節節敗退,英雄費文和他的戰友們即將凱旋歸來。人們的心情正如春光明媚的好天氣,愉悅舒適,對未來充滿了樂觀的寄望。

鬆島道場,劍聖的弟子們正在揮汗如雨的練習劍術。這些年輕人以鬆島大小姐為偶像,渴望早日學成本領,參加討伐魔族的軍隊,為師門爭光。

養心亭內,一代劍聖秀.局棋譜。幾案一旁擺著小火爐,正在烹煮香茗,院子裏泉水淙淙,青草如茵,尚帶露珠的葉尖閃爍著美妙的光澤,清風柔和,挾帶無名花草淡雅的芬芳。

然而,寧靜安樂的氣氛並沒有按照人們期望的那樣永遠持續下去,一片突如其來的陰雲遮住陽光,天色驀然暗下來。

秀微微皺眉,拈在指間的棋子滑落在草地上。

道場中傳來喧嘩聲。弟子們似乎被什麽東西吸引,爭先恐後地去看熱鬧。

秀站起身來,心血**,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他走進道場,隻見弟子們紛紛擠在窗口,向著天空眺望,興奮的爭論著是“九星連珠”還是“六星連珠”。

秀咳嗽一聲,弟子們發現師傅來了,慌忙跑回來訓練。一個個噤若寒蟬。

秀來到門外,負手仰望天空,隻見數團奇特的烏雲環繞在太陽四周,輪廓不斷的擴大。相形之下,陽光變得越發暗淡。

一,二,三。四,五,六……

共有六團巨大的陰雲,還有無數團比較小的陰影。正朝著地麵飛來,逐漸擴大的陰影,終於完全遮住了陽光。空氣變得灼熱粘稠。風向變幻莫測。成千上萬的鳥兒從樹林裏飛竄出來,狂亂地飛舞著、尖叫著。

“師傅。天像似乎有些異常……”

“是不是六星連珠?”

“據說看到六星連珠的人會交上好運。”

弟子們按捺不住好奇心,圍上來七嘴八舌的問。

秀沒有回頭,靜修數十年的心誌早已達到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地境界,此刻臉色卻變得蒼白如紙,雙腿控製不住的顫抖起來。

“大事不好!”

他丟下一句不吉利的預言,縱身飛向門外。

第一顆彗星墜落在城市中心的廣場上,費文三人地雕像在剎那之間倒塌,巨大的隕石塞滿了整個廣場,撞擊引發的破壞力向著四麵八方推擠,頃刻間把廣場附近的建築物撕扯地粉碎,衝擊波彷佛一輪巨大的漣漪,繼續向外擴展,地麵彷佛一張輕薄的桌布,上下翻騰震蕩,城市地建築如同擺在桌布上地玩具,紛紛倒塌焚毀,變成一片廢墟瓦礫。

災難來得如此突然,從好奇到驚慌,滅核地居民們在目睹天象變異之後,幾乎立刻從天堂跌入地獄。街上行人盲目的奔跑著,卻無法逃脫死神地鐮刀,轉眼便被衝擊波吞沒,連慘叫都來不及便被碾壓的粉碎……

躲在家裏也無法避開厄運,建築倒塌,不知道多少人被活埋在廢墟裏。地麵塌陷、開裂,無數條裂痕迅速擴大,朝著遠方蔓延,彷佛深淵惡魔的血盆大口,將城市中的生靈吞下去,噴出熔岩與烈火,焚燒著這座災難籠罩下的不幸都市。

秀飛上天空,驚愕的注視著災難現場。巨大的隕石深深嵌入地表,隻露出半個球麵,透明的球體閃爍著詭異的紅光,從高空望下去,一輪赤紅的結界正以隕石為核心,隨著衝擊波向外擴散,所過之處,亭台樓閣盡數化作斷壁殘垣,大爆炸激起的塵土被颶風卷上天空,恍若昏黃的巨龍,遇難者慘叫聲響徹天地……

這淒慘的景象,僅僅是災難的序幕。

無數流星呼嘯著擦過天際,降落下去,把大地砸的千瘡百孔,引發燎原之火,焚燒著人類花費千年心血建立起來的家園。

赤紅的大彗星,拖著長長火紅的彗尾,傲慢的劃過天空,朝著遠方隕落下去。從承恩到雷諾乃至西法,彷佛有人在暗中操縱,六顆彗星準確的隕落在人類大陸最繁華的六座城市中。

這六座城市的居民幾乎占據了人類總人口的三分之二……

颶風吹散漂浮在隕石上空的塵埃,緊接著,隕石如同突然盛開的睡蓮,裂開八片“花瓣“,中央地帶噴射出一根直貫天地的紅色光柱。

成群結隊的魔族士兵從光柱裏走出來,興奮狂吼,揮舞著刀劍衝向化作廢墟的都市,搜尋僥幸逃過天災的人類,殘忍殺害,滿足他們嗜血的渴望……

然,一股澎湃傲岸的氣勢從天而降,劍光閃動,聚集的魔族慘叫著倒下,綠血順著“花瓣”之間的裂隙汨汨流淌……

秀怒容滿麵的降落在隕石上,手中寶劍凝聚著畢生修煉的元素能量,閃耀著金色的霞光。

他為沒有預知到這場災難而深感痛心,滅核毀了,道場也毀了,自己空負劍聖之名,卻沒能救出一個人……這種深入骨髓的憤怒與悲傷,全部轉變成了對魔族的仇恨,顯而易見。是魔族導演了這出悲劇。

殺!

此時此刻,秀地腦海裏隻有這一個念頭!

年邁的劍聖仗劍殺入敵陣,劍氣縱橫,血光滔天,眾多魔族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他的模樣,便被一劍刺穿要害,哀嚎著倒下。

隕石附近屍橫遍野,彷佛被收割過的麥田。魔族此番大軍遠征,高等菁英幾乎盡數死於血祭儀式。普通魔族固然強橫,與狂怒之下舍生忘死的劍聖相比,畢竟差的太遠,沒有一人能擋得住秀犀利的劍光。

疾風。沙塵,爆炸與烈火,灼熱的隕石,流溢的血河……

秀一人一劍。殺得魔族人仰馬翻。在他身後,鋪開一條由屍骸組成地道路,道路的盡頭,指向傳送光柱。

現在。秀已經來到傳送陣跟前,四周屍積如山,沒有一個魔族能夠活著站在他麵前。

年邁的劍聖感到精力透支。卻不肯放下手中的劍。他深吸一口氣。提聚畢生修為。手中劍光暴漲直至三丈有餘,高舉過頭頂。恍若一根貫穿天空地金色長槍。

“我能做的,隻有這一件事了……”

秀苦澀的一笑,雙手揮劍奮力劈向傳送法陣——

金色劍光切斷紅色光柱,法陣之內發出令人心悸的轟鳴。

一瞬間,秀以為自己辦到了,盡管不能阻止天災,至少阻止了魔族侵略者趁火打劫。

然而他錯了,隻差了一點點,或許是十分之一秒,他最終敗在命運手下,沒能完成這足以改變曆史進程地使命。

一件兵器架住風之劍聖全力以赴的攻勢。

鐮刀,漆黑的長柄,赤紅的刀頭,狹長而雪亮地鋒刃,恍若惡魔頭上的犄角。

一隻強有力的手掌,緊攥著魔鐮地握柄;手掌地主人有著巨人一般魁梧地身材,身披血色戰袍,傲然佇立在法陣中央,冷酷的眼神宛如匕首似地刺向對麵的人類劍聖。

“吾乃魔族之王丁爾.

秀沒有回話,緊抿著的嘴角滲出血絲。

鐮刀與長劍凶猛的絞在一起,寸步不讓,暗元素與風元素能量摩擦碰撞,發出刺耳的銳鳴。

丁爾冷冷一笑,忽然晃動手臂,鐮刀破開長劍,化作一道黑色閃電橫掃過去——

秀旋轉飛退,身體如同一片柳絮,輕飄飄的落向隕石之外,於空中灑下一蓬血雨。

丁爾傲然轉身,目光越過隕石,越過傳送法陣,越過濃煙滾滾的廢墟都市,注視著地平線處黯然失色的夕陽。

視線所及之處,盡是劫後淒慘景象,被毀滅的都市、田野和樹林,化作死亡荒漠,幾乎感覺不到生命的氣息。

而附近唯一一縷生命的氣息,正在迅速削弱……是秀的生命。

他躺在地上,徒勞的捂著鮮血噴湧的胸膛,自言自語道:“爺爺已經盡力了……小蓮啊……接下來,就靠妳和費文了……”

他緩緩的閉上眼睛,肉體長眠於大地,靈魂飛向天堂。

隕石之上,魔族軍隊正源源不斷的走出傳送法陣,三十萬大軍傳送完畢需要花費五個小時,這期間是彗星計劃最薄弱的一環。如果法陣被破壞,計劃將徹底失敗,在傳送通道中的三十萬大軍,也將成為一群漂浮在外宇宙的屍體。

“那個人類劍聖,差點壞了大事,然而幸運最終站在自己這邊……”丁爾自言自語,臉上泛起慶幸的笑容。

構成彗星的材料是純淨的魔晶石,六顆彗星組成龐大的六芒星陣,效果與魔晶塔等同,其覆蓋麵積是——全世界!

“占領滅核五個小時,我們就能征服全人類!”

這句話,是出發之前丁爾對全體魔族戰士的承諾,現在是兌現的時候了。

承恩西北方,三條人影正在全速飛行。費文、紅蓮和百合離開迷夢森林之後,立刻朝著滅核趕來,然而他們還是遲了一步,眼睜睜看著彗星突破大氣層,燃燒著熊熊烈火墜向滅核卻來不及阻止。

_象清晰的呈現在大地上,彷佛千斤巨石,壓在三人心頭。

快要接近滅核的時候。紅蓮突然停下腳步,悲切地喊道:“費文哥——”

費文轉過身來,關切的注視著她:“小蓮,怎麽了?”

紅蓮嬌軀顫抖,兩行晶瑩的淚珠滾落粉靨,哽咽道:“爺爺……爺爺走了……”

“別胡說!劍聖他老人家武功蓋世,絕不會有事的!”費文安慰道。

我的預感一向很靈,爺爺他一定是出事了……我,我啊……”紅蓮哭得更厲害了。

費文摟著梨花帶雨的女孩。向百合投去求助的眼神。

百合正要開口,忽然想到紅蓮的預感的確有道理,之前離開滅核地時候,她就三番五次的說有不好的預感。似乎要發生災難,現在可不就應驗了?如果這次她的預感沒錯,強大如秀老人都難逃厄運,自己地父母不過是一介凡人。豈不是更加凶多吉少?

想到這裏,她顧不得勸慰紅蓮,眼圈一紅,撲到費文懷裏潸然淚下。

費文擁著兩位傷心欲絕的佳人。心中紛亂如麻,催動風之羽翼朝著地麵降落,尋思找個地方稍作休息。順便安慰兩女。

忽然想到靈動就在附近。不知道家裏怎麽樣了?於是調轉方向。朝靈動方向飛去。途中天象越發異常,烏雲蔽日。颶風卷起十裏沙塵染黃了天空,不時有流星從身旁擦過,落向大地。

眼看快要到家,費文忽然發覺空中傳來熾熱的氣浪,轟隆隆的巨響震得耳膜刺痛。抬頭一看,一枚巨大地彗星正朝著靈動市中心墜落,赤紅的外殼火焰繚繞,恍若惡魔的眼珠,說不出有多麽猙獰嚇人。

費文一呆,不由自主的低頭望向腳下地城鎮。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甚至一草一木都是那麽熟悉親切,這是他的故鄉,是他生長的地方,這裏生活著他地父母和鄉親……費文猛地昂起頭,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阻止彗星墜落!

他推開紅蓮和百合,展開風、水、光、暗四雙羽翼,迎向彗星飛去!

熱風撲麵而來,烤焦了費文地頭發,吸入肺中火辣辣地疼,細小的隕石雨點般打下來,撞擊元素結界,劇烈爆炸,烈火與颶風撕扯著他並不強壯地身軀,與彗星相比,他如同螞蟻一般渺小。

然而他並不退縮,無所畏懼。

雙手分別凝聚光與暗兩大元素,一寸一寸的,竭力靠攏!

費文很清楚自己試圖阻止一顆隕落的星球是何等的自不量力,然而他必須去阻止——使用他所掌握的最強戰技!

終於,費文與彗星碰撞了,他的雙手緊貼在彗星灼熱的表麵,放射全部能量!

性質相反的兩股能量交融在一起,迸發出無與倫比的破壞力,彷佛奏響一首光與暗的鳴奏曲!

_無力讓這顆體積相當於一座城市的龐然大物改變路線,更無力破壞它——

絕望與勇氣,以他的心靈為戰場激烈交鋒,放棄,還是堅持?費文沒有遲疑,他咬緊牙關,任憑暴走的能量衝破血管,自口鼻之中狂濺出來,仍然不斷的提升能量,竭力抵抗彗星重力!

彷佛心有靈犀,紅蓮與百合暫時拋開對親人安危的憂慮,不顧一切的追上來,舉掌按上費文後背,送出兩股能量。雪中送炭,很快變成杯水車薪,兩女的能量合起來也不足以幫助費文抵抗彗星。

人定勝天,隻是一句理想主義的口號。

當你真正去和天災對抗,才會明白人力終有界限,命運不可改變……

費文、紅蓮和百合,深深體會到自己能力的不足,隨著彗星不可抗拒的落向靈動,絕望感充斥內心,眼淚無法克製的流出來……

“費文!你瘋了嗎?”

“放棄吧,你們改變不了這場悲劇……”

瑩星和暗月從虛空中顯現本尊,焦急的呼喊著。

然而費文不加理睬,此刻他的眼中隻有那顆燃燒的彗星,腦中除了保護靈動,容不下其餘的念頭。

光與暗女神無可奈何,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飛向費文,助他一臂之力……

五人同心,這力量即使不能對抗天災,卻足以感動天地……

_力盡,彗星表麵也浮現裂紋,不斷的朝著核心延伸……

終於,就在費文支援不住的時候,彗星轟然炸裂,被光明與黑暗之劍切成四塊均等的碎片。

失去阻力之後,費文被慣性推向天空,飛出數十裏後回頭一看,滿腔喜悅頓時化為烏有,悲痛淹沒了他的心……

噩夢沒有饒恕他的家鄉……彗星的碎片墜落下去,恰有一片擊中父母居住的街區,房屋好像被潮水衝垮的沙堆,瞬間冰消瓦解。費文最後一次眺望家鄉,卻隻能看到肆虐的烈火,彌漫的煙塵……

山崩地裂、萬箭穿心,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痛苦,血液在胸中翻騰,遏製不住的狂噴出去,眼前一黑,費文失去了知覺,如同折翼的鳥兒從空中隕落下去……

“費文哥!”

紅蓮和百合悲愴的哭喊著衝上去,抱著費文降落下來。任憑她們如何呼喚,費文依舊雙目緊閉,麵如死灰,氣息越來越衰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