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旭知道尹楷瑞不會真正在意這些百姓,見他不說話,便又帶著教誨與警示意味,接著說:
“尹大人,你應該也讀過聖賢書,明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這天下百姓,便如同這浩**江水。”
“水麵平靜時,能托舉萬舸爭流,可若狂風驟起,巨浪滔天,再堅固的大船也可能傾覆。”
“如何能讓這江水保持平靜,不起大風大浪?那就完全要看咱們這些手持權柄、掌管一方社稷的人,是如何治理、如何對待他們的了!”
說話間,歐陽旭目光炯炯地看向尹楷瑞,語重心長:
“就如眼下,尹大人你害怕他們,視他們為洪流猛獸,是因為在你眼裏,他們是不受控製的、隨時可能將你這艘‘官船’掀翻的可怕力量。”
“可在我歐陽旭眼裏,這些百姓,卻是最質樸、最懂感恩的人。”
“他們今日匯聚於此,不是為了作亂,而是為了嗬護他們心中的那點公道與希望,是將我從奸佞構陷的‘萬丈江水’中托舉出來的堅實力量。”
“民心可用,亦可敬,更可畏,其關鍵,在於為官者之心!”
尹楷瑞此刻心慌意亂,腦子裏一團糨糊,隻想著如何盡快擺脫這危險的境地,哪裏聽得進歐陽旭這些關於民心官道的深意?
更別提去咀嚼其中蘊含的警醒與哲理,他隻覺得歐陽旭在說教,在顯擺,在敲打他。
隻能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胡亂點頭附和,言不由衷地說道:
“是,是……歐陽禦史所言極是,高屋建瓴,發人深省……正是如此,民心如水,當善加疏導,本官…在下受教了。”
歐陽旭知道他根本沒聽進去,隻是敷衍,不由得微微撇嘴,心中暗歎。
跟這種被恐懼蒙蔽了心智、又無真正恤民之心的人講這些,無異於對牛彈琴。
不過他也不再多言這些對方無法理解的深奧話題,眼下最重要的是妥善收尾,讓百姓安心散去。
轉而提出具體建議:
“尹大人,虛言無益,且做點實事吧。”
“我聽說,這些百姓自清晨便陸續聚集於此,如今已近午後,許多人怕是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定是饑腸轆轆了。”
“還請尹大人立即下令,從府庫或就近調撥一批糧食、肉蔬到此,再尋些大鍋灶具,當著大家的麵,現場熬製幾大鍋稠粥和熱湯分發給眾人。”
“大家忙碌擔驚了半天,若能吃上一碗熱粥,喝上一口熱湯,填飽了肚子,身心暖了,自然也就心安了,屆時自然會慢慢散去。”
說到這裏,歐陽旭頓了頓,又補充道:
“對了,還有陳景元陳知府,他乃賑災主官,德才兼備,深受百姓愛戴。”
“也應即刻撤銷其停職令,令他官複原職,出麵協助安撫百姓。”
“百姓們看到我與陳知府皆已安然無恙、沉冤得雪,心中最大塊壘消除,自然更不會再聚集於此了。”
“如此,方可平穩化解眼前局麵。”
這話條理清晰,措施具體,既顧全了百姓,也給了尹楷瑞台階下,更將釋放陳景元之事坐實。
尹楷瑞愣了一下,旋即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立馬點頭如搗蒜:
“好,好!歐陽禦史思慮周全,安排妥當,就依歐陽禦史所言,在下這就去辦,立刻去辦!”
說完,他也顧不得什麽欽差儀態了,仿佛身後有鬼追一般,急匆匆轉身。
招來幾個還算聽話的屬官,語速極快地吩咐下去,讓他們火速調糧、找鍋、尋柴、請陳景元,務必要快。
那架勢,比辦理皇差還要急切。
歐陽旭則轉身,再次麵對百姓,氣沉丹田,朗聲說道,聲音清晰地傳向前方:
“各位父老鄉親,大家靜一靜,聽我一言,我知道,大家為了我的事,從早晨奔波勞累到現在,肯定也是又渴又餓了。”
“不過沒關係,欽差尹大人體恤大家辛苦,已經安排人手,即刻就在這裏熬粥煮湯。”
“大家難得來此一趟,不如暫且留步,等喝了熱粥熱湯,暖暖身子,填飽了肚子,再慢慢回家去,如何?也讓我歐陽旭,略盡一點感激之心。”
雖然隻有靠近府衙大門的前麵一部分人清晰聽到了歐陽旭所言,但這充滿關懷的提議如同春風般迅速在人群中傳開,一傳十,十傳百。
很快,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歐陽禦史出獄後的第一件事,竟是關心他們餓不餓、渴不渴,要請他們所有人喝粥吃湯。
一時間,百姓們更加感動,議論紛紛,讚譽之聲不絕於耳。
“歐陽禦史他自己在牢獄裏還不知道吃沒吃上一口安生飯呢,這剛一出來,竟然就惦記著咱們這些人餓不餓……這樣的好官,真是天底下難找啊!”一個中年婦人抹著眼淚說道。
“是啊,我活了快五十歲了,經手的官老爺見過不少,可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不擺架子、不耍威風,實實在在替咱們這些平頭老百姓的饑飽冷暖考慮的好官啊!”一個老農感慨萬分,不住地搖頭讚歎。
“蒼天有眼啊!總算讓咱們大武朝,來了這樣一位心裏裝著百姓的好官!咱們這些苦哈哈,往後總算能看到一點盼頭了……”一個衣衫格外襤褸的漢子聲音哽咽。
“難怪……難怪有這麽多人都肯為歐陽禦史大人仗義執言,拚命相護呢!將心比心,這樣的好官,誰人能不愛戴?誰人能不服氣?”一個看起來讀過幾天書的年輕人激動地說道,眼中充滿了崇拜。
“……”
百姓們的情緒,在歐陽旭這番樸實無華卻直抵人心的關懷下,徹底從激動轉向了溫暖與感念。
他們不再焦躁,不再憤慨,而是滿懷期待地等待著那即將到來的熱粥,同時也心甘情願地等待著,聽從歐陽旭的安排,在得到這份難得的“官家”關懷後,安然散去。
府衙前的廣場,雖然依舊人群聚集,但氣氛已然變得祥和而充滿希望。
盡管百姓們有些話聽起來可能帶著百姓樸素的誇張和對好官極致的推崇,甚至有些偏頗。
但不可否認,這些話語中的每一個字,都浸透著最真摯的情感,是發自肺腑的心聲。
聽著這些毫不掩飾的讚譽與愛戴,歐陽旭心中暖流湧動,卻也更覺責任重大。
見眾人的情緒在得知將有粥湯供應後,已漸漸從激昂轉向平和,甚至洋溢著幾分節慶般的喜悅,這才暗自鬆了一口氣。
這時,他想到了仍在館驛中焦急等待消息的趙盼兒、孫三娘和宋引章她們。
自己安然出獄的喜訊,必須盡快讓她們知道,以免她們繼續擔驚受怕,甚至做出什麽不必要的舉動。
於是,他側過身,對一直如影隨形、警惕守護在側的顧凝蕊,放柔了聲音說道:
“凝蕊,這裏暫時無礙了,你速回館驛一趟,給盼兒她們傳個消息,就說我已經安然出獄,一切平安,讓她們不必再憂心牽掛。”
“另外,我需得在此處稍作停留,安撫百姓,待粥湯分發完畢,局麵徹底平穩後再回去,可能要晚些時候。”
顧凝蕊親眼目睹了方才那萬民跪拜、群情激昂的震撼場麵,也聽到了百姓們對歐陽旭發自內心的擁戴與讚美,心中各種情緒如潮水般上湧。
既為這浩**的民心所震撼,也因官人如此深得人心而震驚,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
為自己是這位了不起的官人的身邊人、為他執劍守護的女侍衛而驕傲。
下意識地微微昂起小巧的下巴,身姿挺得筆直,如同最忠誠的衛士,緊緊守護在歐陽旭身側,守護著她心目中那位最厲害、最了不起的官人!
此刻聽到歐陽旭的吩咐,要她離開他身邊回館驛傳話,她心中卻是一萬個不願意,下意識地遲疑道:
“官人…不如……讓個衙差跑腿去傳話吧?這裏人這麽多,又剛經過刺殺之事,婢子…婢子實在放心不下官人您的安危。”
說話間,她那雙總是嫵媚含情的秀眸,此刻緊緊凝視著歐陽旭,褪去了所有柔媚,隻剩下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關切與擔憂。
她的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實則指尖微微內扣,保持著隨時可以抽出軟劍的姿勢。
歐陽旭看著她這副全身心都係在自己安危上的模樣,心中一暖,不由得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同撥開雲霧的朝陽,溫暖而令人安心:
“凝蕊,你且看看四周,這裏都是我大武朝的百姓,是愛護我、擁護我的父老鄉親,他們便是最好的護衛,你放心去傳話便是,我不會有事的。”
“若隻是讓衙差去傳話,盼兒她們不知具體情由,未必能全然相信,說不定會更加焦急,甚至貿然來此尋我,反而不好。”
“你去傳話,親眼所見,親口所述,她們自然深信不疑,你去了,正好也能告訴她們,就在館驛安心等著我回去,不必前來,以免路上擁擠。”
說話間,見顧凝蕊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依戀與不舍,歐陽旭心中柔情陣陣,目光也愈發溫和。
凝視著她,聲音放得更輕,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說道:
“若你實在不放心,你回去傳完話,將盼兒她們安頓好,讓她們安心後,便立刻再回來尋我,如何?”
聽了這番話,顧憐煙心頭那股倔強的不安和擔憂,仿佛被這溫柔而周到的安排緩緩熨平了。
自家官人似乎總是如此,既能洞悉大局,又能體貼入微地替她想好一切,化解她的顧慮。
顧凝蕊眼中閃過一絲被珍視的柔情,波光瀲灩,又迅速環顧四周一眼,見百姓們確實都麵帶善意,秩序也漸漸井然,這才終於下定決心,聽從歐陽旭的安排:
“好,那……那婢子就先行回館驛,給趙娘子她們報平安,官人您千萬小心,莫要離開眾人視線,婢子傳完話,立刻就回來!”
這話說得鄭重,仿佛許下一個重要的承諾。
歐陽旭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信任與鼓勵:
“去吧,路上也小心些。記住我說的話,讓她們安心等待便是。”
顧凝蕊再深深凝視他一眼,仿佛要將此刻安然無恙的他牢牢刻在心底。
隨即,她似是想起了什麽,從袖中取出那包先前閔誠送來的、尚有餘溫的點心,小心地遞到歐陽旭手中,低聲道:
“官人您也大半日未曾進食了,這個您先墊一墊。”
歐陽旭看著那油紙包,遲疑了一下,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堅持,最終還是含笑接過:
“好,我記下了。”
顧凝蕊這才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最後看了一眼被百姓們自發圍攏在中心的歐陽旭,身形一轉,步履輕盈而迅捷。
如同一隻靈巧的雨燕,幾個閃身便穿過人群的縫隙,朝著館驛的方向疾行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待顧凝蕊離開後,歐陽旭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點心,又抬眼看了看麵前不少麵露饑色的百姓,尤其是幾個站在最前麵、看起來年紀頗大的老人和孩子。
心中一動,當眾打開油紙包,將裏麵尚算精致的幾塊點心取出,沒有絲毫猶豫,便遞向離自己最近的幾位老人和帶著孩子的婦人,溫言道:
“老人家,大嫂,孩子們,這點心還算幹淨,你們先分著墊墊肚子,離粥熟還有一陣呢。”
說話間,他也自然地與這幾人搭起話來,詢問他們是哪裏人,家中受災情況如何,絲毫沒有官員的架子。
周圍的百姓正感念於他出獄後首先想到的是大家餓不餓,此刻見他竟要將自己可能也未曾用過的點心分給他們,更是感動得無以複加。
那幾位老人和婦人連連擺手後退,慌張道: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歐陽禦史,這是給您吃的,您在大牢裏肯定也沒吃好,這點心您自己快吃了吧!”
“是啊禦史大人,我們……我們不餓,真的不餓。您快吃!”
“對對,大人您自己吃,我們扛得住!”
眾人七嘴八舌,心疼他在牢獄裏受苦,都堅決不肯接。
歐陽旭見狀,心中感懷更甚。
故意板起臉,但眼神依舊溫和,佯裝不悅道:
“這如何使得?我方才說了,要與大家同甘共苦,你們若不吃,便是把我當外人,這點心,我也吃不下了。”
“莫不是要我歐陽旭,當著這麽多鄉親的麵,做個言而無信、隻顧自己的人?”
這話說得既在理,又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堅持。
前麵幾人麵麵相覷,又是感動又是無措。
最終,在歐陽旭“強迫”的目光下,一位最年長的老者顫巍巍地伸出雙手,接過了其中一塊,老淚縱橫:
“禦史大人……您……您真是……菩薩心腸啊!”
其他人見狀,這才小心翼翼地分了剩下的點心。
雖然每人隻分到一小口,但那滋味,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來得甘甜,暖到了心窩裏。
眾人目睹此景,對歐陽旭的敬重與愛戴,無形中又增添了不知幾分。
他不僅是能為民請命、不畏強權的好官,更是將他們這些草芥般的平民真正放在心上、體恤饑寒的貼心人。
然而,更讓百姓們感到親近與不可思議的是,分完點心後,歐陽旭絲毫沒有要回到台階上、與眾人保持距離的意思。
反而像是回到了自家田頭、鄰裏之間一般,自然而然地走下了台階,真正地深入到了他們之中。
微微彎著腰,臉上帶著平易近人的笑容,開始逐一地和身邊的百姓交談、閑聊。
“老伯,看您氣色,家裏房子可還安好?重修需多少銀錢?官府可有補助到位?”
“這位大哥,瞧你手上是老繭,定是種田的好把式,今春的種子可備足了?若有什麽難處,盡管說來。”
“大嫂,孩子看著虎頭虎腦,幾歲了?可曾開蒙識字?咱們潯陽城災後重建了社學,孩子若有興趣,可去聽聽……”
“這位小兄弟,看你年紀輕輕,往後有什麽打算?是準備回鄉耕種,還是想在城裏學門手藝?若有想法,或許我能幫著參謀參謀。”
歐陽旭問的都是最實在的家常,聊的都是最貼心的生計。
從災後房屋重建、田地複耕、種子農具,到一家老小的溫飽健康、孩童的啟蒙教育,乃至年輕人未來的出路…
同時,歐陽旭也聽得認真,時而皺眉思索,時而點頭記下,偶爾還會根據自己了解的情況,給出一些切實的建議或承諾會代為詢問。
百姓們何曾見過如此沒有架子、如此真心實意關心他們柴米油鹽的“大官”?
起初還有些拘謹和惶恐,但很快就被歐陽旭那真誠的態度和接地氣的話語所感染。
大家都非常樂意與他交談,將他團團圍在中間,卻又自發地留出足夠的空間,不敢過分擁擠。
每個人,無論男女老少,都因能跟這位“歐陽青天”說上幾句話、得到他一句關切的詢問而感到莫大的榮幸。
他們蠟黃憔悴的臉上,因為這份難得的尊重與關懷,而煥發出了由衷的、樸實的笑容,眼睛也變得亮晶晶的。
此刻,若是有不知情的外人路過,看到被一群衣衫簡樸的百姓熱情圍在中間、談笑風生、宛如鄰家後生般的歐陽旭。
恐怕絕難相信,這位毫無架子、滿身親和之氣的年輕人,竟是朝廷欽點的巡按禦史,是剛剛經曆過牢獄之災、卻又被萬民自發請命救出的風雲人物。
他仿佛天生就屬於他們之間,氣息相融,毫無隔閡。
這一幕,比任何華麗的排場和威嚴的儀仗,都更能彰顯一種無聲卻強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