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厝裏彌漫著海風也吹不散的亢奮。電話那頭,阿明叔拍著胸脯的悶響都透過聽筒傳了過來。

“好!阿叔這就去串門子!過幾天給你準數!包你滿意!”

掛了電話,屋內氣氛灼熱。韓新宇第一個湊過來,眼神發亮。

“鄭總,新貨進來,銷售業績怎麽算?五百斤的提成……”

他毫不掩飾對金錢的渴望,這反而讓鄭恣覺得踏實,目標明確,才好驅動。

“等這批貨的利潤真正回籠,我會製定一套清晰的業績提成方案,按勞分配,大家都有份。”鄭恣環視眾人,“大家繼續努力,每個環節都不能出差錯,口碑不能倒。”

“那是自然!”韓新宇立刻接口,語氣篤定,“技術把關我來,阿明叔也懂行,出不了岔子。”

侯千撇撇嘴,懶得再跟他爭,轉身跟於壹鳴討論起下一期視頻怎麽把故事講得更動人。

可於壹鳴,明顯心不在焉。她趁著眾人興奮討論的間隙,悄悄拉了拉鄭恣的袖子,眼神示意著去裏屋。

關上房門,海風的喧囂被隔開些許。於壹鳴拿出剛才的筆記本,翻到記錄零星關鍵詞的那頁。

“鄭恣姐,你別嫌我多事。”她聲音壓得很低,指著自己摘錄的幾處,“我反複看咱們那三期視頻,特別是韓新宇講解那塊,又對比了他每天提交的生長數據報告……總覺得哪裏對不上。”

鄭恣接過筆記本細看,於壹鳴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出了視頻時間點和報告中的數據項。比如,視頻某特寫鏡頭裏,海參苗的體型和活躍度,對應韓新宇報告裏同期的“平均體長”和“攝食率”的數據,存在一些細微的矛盾。

報告顯示生長偏緩,但視頻裏的海參卻顯得格外“精神”。

“還有這裏,”於壹鳴又指著一處,“有一次閑聊的時候,阿明叔說最近水溫降得快,餌料都減了。但韓新宇同期的報告裏,水溫數據和餌料投放量,變化曲線很平緩……”

鄭恣沒怎麽跟著跑過船,“你問過新宇嗎?”

“問了。他說阿明叔是經驗判斷,他的數據是儀器實測的,更準。還說可能是拍攝光線和角度問題,讓視頻裏的海參看起來狀態更好。”於壹鳴抿了抿唇,“我也不是學這個的,說不清。就是覺得……覺得要跟你說一下。”

鄭恣看著麵前冰冷的數據名詞,想起視頻裏碧海藍天的鮮活畫麵,和後台實實在在的銷售數字。成功的喜悅像一層明亮的薄紗,蒙住所有細碎。

她合上筆記本,拍拍於壹鳴的肩,“你的細心是好事。不過,新宇是專業出身,數據應該是嚴謹的。阿明叔那邊,我們畢竟有合同,他也不敢拿爛貨砸自己招牌。再觀察觀察,眼下先把到手的貨順利送出去,把口碑做實。”

“可是……”

“你看這麽多人都是誇的,看視頻的人也沒有韓新宇的工作日誌,這完全沒關係的。”

於壹鳴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更多的話咽了回去,隻輕輕應了一聲。

鄭恣轉身離開裏屋,她沒有注意到身後於壹鳴暗去的眼神,於壹鳴也沒有在意鄭恣提及的業績分紅,她的視線還在筆記本上的關鍵詞裏。

幾天後,阿明叔滿麵春風地推開老厝小院的門。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皮膚黝黑,麵相憨厚的中年漢子。

“阿麥!這兩位是隔壁灣的老陳和老林,都是實在人,養參的好手!”阿明叔嗓門響亮,“他們手裏還有這個數。”

阿明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品質我親自看的,跟咱家的差不多!價錢也好商量!”

鄭恣不懂專業,她看向韓新宇。韓新宇立刻會意,上前與那兩人交談,問了些養殖時長和日常管理的問題,又仔細查看了他們帶來的少量樣品,

鄭恣不是完全沒有把於壹鳴的話放在心上,她看著麵前韓新宇的頭頭是道,換作鄭恣或者於壹鳴,她們倆什麽也不懂,當然也問不出問題。

什麽也不懂,怎麽會看出問題。

五百斤的銷量是真的,每一條評論也是真的,沒有買流量,自然沒有水軍。隔著屏幕的網友是最挑剔的,沒有人跳出骨頭,肯定沒問題。

鄭恣湊到韓新宇身側,“怎麽樣?”

韓新宇點點頭,“基本參數符合要求,可以做。”

老陳和老林搓著手,臉上堆著近乎討好的笑,“鄭老板,沒想到這麽年輕啊,全靠阿明哥引薦。我們這些散貨,往年都被壓價壓得厲害……”

鄭恣明白了。

阿明叔不止是牽線,他成了真正的中間商。

短視頻突然打開的銷路和品牌效應,阿明借此整合島上零散的存貨,低買高賣,賺取差價。

這看起來是三贏。

對阿明而言,這是無本萬利;對養殖戶,是快速變現;對鄭恣,則是維持熱度和現金流的手段。

可也許是於壹鳴擔憂的情緒感染到了鄭恣,不知為何,鄭恣心裏那根弦微微繃緊著。

“你放心,他們都是養海參的老人,不會有人問的。”阿明熱切地看著鄭恣,“新宇不也是看過的?”

韓新宇點頭,“我們應該趁熱打鐵,這樣的熱度又有貨,天都在幫我們,老板你猶豫什麽?”

是啊,她猶豫什麽。

鄭恣的疑慮瞬間被壓下。

“行。但每批貨,新宇你必須檢查,然後簽字出檢測單,兩位叔伯也需要提供貨源頭的憑證。我們要簽補充協議,明確各環節責任。”

“放心!包在阿叔身上!”阿明叔喜笑顏開幫著答應,仿佛已經看到更多的錢飛進口袋。他用力拍著韓新宇的背,“新宇,以後驗貨這塊,你多費心!咱們一起發財!”

韓新宇連連點頭,“能跟各位叔伯一起發財,是我的榮幸。”

鄭恣確認好數量報給於壹鳴和侯千。

“我覺得我們不要一下子上。”侯千建議道,“之前說了就五百斤,現在又有,一定要給點解釋。”

韓新宇無所謂道,“這還不好辦,你就標明‘限量加購’,就說我們調貨,饑餓營銷會不會?營銷專業的?”

韓新宇剛和叔伯們寒暄完,整個人意氣風發著。

侯千的白眼翻得更上,“別學會幾個詞就亂用。”

她邊說,邊改著鏈接的數量。

所有人再次盯著後台,看著這批來源混雜的海參的最終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