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聲停了。

過了好一會兒,窩棚那扇破木門才拉開一條縫,一個老人渾濁的眼睛警惕地往外看。看到林烈時,他鬆了口氣,隨後他又看到鄭恣,門縫瞬間隻餘半隻眼。。

“這阿麥是?”

“我朋友,一起的。”林烈說,“阿叔,想起什麽了嗎?”

老頭左右看看,快速把他們拉進棚裏。窩棚裏彌漫著一股黴味和劣質煙草的味道,空間狹窄,堆滿了撿來的各種破爛。

“那後生仔……”老頭聲音發抖,“昨天下午,他給我買了瓶酒,問了很多以前的事。我多喝了兩口,就……就多說了一句。”

“說什麽了?”

“我說,那批貨……那批貨不光是走水路。”老頭咽了口唾沫,“我還看到過一次,他們往貨裏塞東西……不是普通的工藝品,是一些……一些用油紙包著小方塊,硬邦邦的,塞進神像的底座裏。我偷偷撿過一個掉出來的,看著像……像泥巴塊,但特別沉。”

泥巴塊?特別沉?鄭恣和林烈對視一眼,是餅幹盒裏那種石塊?

“後來呢?”林烈追問。

“後來那後生仔很激動,說一定要拍下來,發出去什麽的,我勸他別惹事,他不聽。晚上天黑了,他又偷偷溜進倉庫那邊……然後我就聽見車聲,還有……還有短促的人聲和喊聲。”老頭臉色慘白,“我沒敢出去,躲在棚裏,等沒動靜了,我才偷偷從窗戶縫看了一眼……那輛黑色貨車開走了,那後生仔也不見了……”

窩棚裏死一般寂靜。隻有遠處拆遷工地的機械轟鳴隱隱傳來。

“阿叔,”鄭恣輕聲問,“您還記得,當年租倉庫的那個年輕老板,具體叫什麽名字嗎?或者,那個公司叫什麽?”

老頭努力回憶:“名字……這老板的事情我怎麽知道,倉庫也不是我的,公司我也不知道,就記得老板聽年輕的,但好像不止一個老板,我至少見過三個人。不過後來這三個人隻有一個人會來,其他兩個沒見到了。“

“還有,”老頭忽然壓低聲音,眼神恐懼,“大概……大概半個月前一天夜裏,有個生麵孔來找我,問我以前的事。那個人……不是本地口音,長得很黑,眼神冷的嚇人,他給我錢,讓我閉嘴。我當時害怕,就……就什麽都沒說。”

突然,窩棚外傳來腳步聲,還有男人的說話聲。

“老頭,今天的廢紙皮怎麽賣?”

老頭臉色一變,趕緊示意林烈和鄭恣躲到一堆廢紙殼後麵。他擦了擦汗,掀開門簾出去。

透過紙殼的縫隙,鄭恣看到兩個穿著髒兮兮工裝的男人站在外麵,正和洪老頭討價還價。但他們的眼神卻不時瞟向窩棚。

林烈的手無聲地按在鄭恣肩上,示意她別動。

外麵討價還價的聲音持續了幾分鍾,最終似乎成交了。兩個男人搬起一捆紙殼離開,但臨走前,前邊的男人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窩棚。

腳步聲遠去。

老頭跌跌撞撞衝回棚裏,臉色死灰:“他們……他們……是他們,剛才那個人是半個月前晚上找我的那個……他們肯定是來看我有沒有亂說話的!你們快走!快走!”

林烈當機立斷,拉著鄭恣從窩棚後方的破洞鑽出去,迅速穿過廢品堆,繞到停車的地方。

“他們是不是跟著我來的,我車還在那頭停著……”鄭恣坐進副駕駛,心跳如擂鼓。

“不一定。車再說,現在這裏不能久留。”林烈發動車子,快速駛離。

車子駛上大路,後視鏡裏,那輛滿是灰塵的麵包車並沒有跟來。但鄭恣知道,他們或許已經被盯上了。

老頭的話在腦海裏回想,鄭恣不解道,”你剛才聽到沒,他說的東西。“

”聽到了,你是覺得和我們之前想的不同?“

”是啊,為什麽是空心的東西,裏麵塞東西?我們之前假設的不是和熒光材質……就是你說的稀土基材料混合,並著釉的工藝品嗎?“

”或許,是老頭記錯了。“

鄭恣思索著,“也可能當初有兩批貨?首飾廠裏的是一批,這裏的是另一個批。”

“等廈門那邊的檢測結果。”

鄭恣有一種劫後餘生的疲累,她沒法再回甜裏,她直接去了醫院。她有好幾天沒看鄭誌遠和鄭素梅了。

鄭誌遠正在吊水,狀態似乎不錯,還在跟隔壁床的病友吹噓他曾經的假貨王國,鄭素梅在一旁坐著看著,也不說話,表情確有一種鄭恣從未見過的平靜和幸福感。

鄭恣在床邊坐下,輕聲道,“阿媽,我找到你說的東西了。"

鄭素梅動作一頓,看了眼鄭誌遠,鄭誌遠正和病友說的起勁,沒有看過來。

“在三樓倉庫嗎?裏麵是什麽?你阿爸那麽寶貝?”

“一些舊照片,還有一塊石頭。不過不在倉庫,在我房間,阿爸把它藏在我房間的《辭海》裏,就是阿嬤送我的那本。”

聽到“阿嬤”,鄭素梅的神情不似開始平靜。

“那不是你最寶貝的那本辭海?在你房間我知道,我一直沒動過,那裏麵有東西?“

“書被挖開了,放了一個小餅幹盒。”

鄭素梅愣住,看向鄭誌遠,”奇怪,那本書……他怎麽會把東方那裏?什麽照片?“

”就是阿爸出海的照片。“鄭恣假裝平靜,”對了,阿爸以前出海幹什麽的?“

”他年輕時候和兄弟出海運木頭吧,就是出口,那年代做生意比現在還難……“鄭素梅突然想到什麽,”哦對,你阿嬤……她走之前那段時間來過一次家裏,去過你房間,她好像說過,‘書太重,壓著魂’。有一次,她還拉著我的手說,‘阿梅,婷婷那本厚《辭海》,千萬別讓人動……’”

“阿嬤說過?”

“是啊,我當時沒在意,都知道你寶貝,誰會動啊……”

“阿嬤還說過什麽?”

“沒了,後來你阿嬤就回南日島……然後就……”

鄭恣的心快要從胸腔跳出來,阿嬤肯定看過《辭海》裏的東西,也就是她高考那年,這本《辭海》已經是現在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