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恣愣在那裏,手指懸在密碼鎖上方。她慢慢拉開箱門,手伸進去。指尖觸碰到一些東西,硬的,涼的,有棱角。

她把東西拿出來,根本不是研究材料,而是照片。很多張。都是南日島阿嬤家裏的照片。是她上次去沒找到的照片。每一張照片上都有她。

照片下麵是一頂帽子。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誌,帽簷有一點弧度,帽頂是圓的。和她在南日島看到的那個人的帽子一樣,和她在林烈書架上看到的那頂一樣。

她拿著帽子,手在發抖。帽子裏側有一圈汗漬,是戴過的痕跡。

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她轉過頭,林烈站在書房門口,手裏還拿著車鑰匙,呼吸不問,顯然是剛剛跑來,他看著她手裏的東西,沒有動。他的臉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條線。車鑰匙在他手裏發出輕微的聲響。

兩人對視。誰都沒有先開口。窗外的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中間的地板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是你嗎?”鄭恣問,聲音很低,很抖。

林烈沉默了很久。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那裏。

“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麽?”鄭恣的聲音突然大了,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你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還是說,我阿爸說的都是真的?當年在湄洲島,是你,或者是你爸陳天海,做了什麽?”

林烈往前走了一步,“不是。”

“那你為什麽不讓我知道劉瑞輝?因為你不想我去查?”

“不是。”

“我阿嬤的事,你一直都知道。”

林烈沒有再往前走。他站在門口,燈光照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手垂在身側,車鑰匙還掛在他手指上。

“你聽我說……”他說。

鄭恣不想聽,她不相信。她看著他的眼睛,她以為自己能看懂,但她現在看不懂了。

手機響了,是鄭誌遠。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沒有電視的聲音,沒有鄭素梅嘮叨的聲音。

“阿爸?”

沉默了很久。然後鄭誌遠的聲音傳來,很低,很啞,像是哭過。那種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流幹了之後的幹澀。

“張依珍……是不是死了?”

鄭恣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的?”

電話那頭轟隆一聲,像什麽東西摔在地上。然後是鄭素梅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很尖,很急,喊著鄭誌遠的名字。

鄭恣掛了電話,往外跑。林烈跟上來,“怎麽了?”

“別跟著我。”鄭恣的聲音很冷,她沒有回頭。她跑出書房,跑過客廳,拉開大門,衝進電梯。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她開得很快,闖了一個紅燈。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都不能想。她不敢想。一想就會停不下來。

老宅的巷子裏站著幾個人,在路燈下議論什麽。看見她過來,有人喊,“你是鄭家的阿麥吧?你爸被救護車拉走了,往人民醫院去了。”

她掉頭往醫院開。天已經黑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車窗上劃出一道一道的光。她一天沒吃飯,從陳立誠的辦公室到林烈的家,到現在。胃裏空空的,但不覺得餓,也吃不下。

人民醫院,精神科的病房。

走廊裏的燈很亮,照得地板發白。鄭恣跑到護士站,問了房號,快步走過去。

病房門開著,鄭誌遠躺在病**,眼睛閉著,臉色灰白。他的手在抖,不是以前那種控製不住的抖,是那種很輕的、很細的抖,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血管裏鑽。嘴角歪了一點,不明顯,但能看出來。他中風了,不嚴重,但也是中風。

鄭素梅坐在床邊,沒有哭。她以前是那種一有事就哭的人,眼淚說來就來。現在她不哭了。

她坐在那裏,背挺得很直,看著鄭誌遠,像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她的頭發亂糟糟的,衣服上還有做飯時沾的油漬,但她不管這些。

看見鄭恣,她站起來,“那個女的死了?”

鄭恣愣了一下,“怎麽知道的?”

“林華建打電話來的。”鄭素梅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菜市場豬肉漲價了,“你早就知道了?”

鄭恣沒有否認,“看到了新聞。”

鄭素梅沉默了一會兒。她看著鄭誌遠,看了很久。

“也沒見你阿嬤死的時候他這麽大反應。”

她的聲音酸酸的,但隻酸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鄭恣,“那個女孩呢?”

鄭恣知道她問的是誰。這是她一直想找機會問鄭素梅的事,現在鄭素梅自己問了。

“一個人在馬來西亞。”

“一個人?”鄭素梅愣了一下,眼睛睜大了一點,“那麽大點的小孩。”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有裂口,是冬天洗冷水留下的。

過了很久,她開口,“她能回來嗎?”

鄭恣愣住了,“你要養?你瘋了?那是那個女人的孩子。”

如果是鄭恣,她不會這麽大方。但鄭素梅就是這麽大方。她突然想到張依珍的話,原來鄭素梅這麽多年一直都默許那對母女大的存在。

鄭素梅看著遠處的病床,鄭誌遠還沒醒。監護儀的燈一閃一閃的,綠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

“那孩子回來說不定對你爸的病有好處。”她頓了頓,“養一個孩子,沒多大事。”

“你有錢?”

鄭素梅看了她一眼,“那女人不是拿走了很多錢嗎?現在不都是那小女孩的。”

鄭恣看著她,“你想好了?到時候你要是不高興,可怪不得人。是你自己要養的。”

鄭素梅沒說話。她轉過頭,看著窗外。天黑了,玻璃上反射出她沒什麽表情的臉。

鄭恣疑惑道,“你不恨他們嗎?”

鄭素梅沉默了很久,久到鄭恣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那怎麽都是你爸的女兒。”

“你的思想太封建了。”

鄭素梅看著窗外,“你到我這個年紀,什麽都無所謂了。我就希望你爸能好,不然我就一個人了。”

“你非要和我爸在一起?我不是人?弟弟不是人?”

鄭素梅轉過頭,看著鄭恣。她的眼睛很平靜,沒有淚,沒有怨。

“你別跟我說什麽獨立女性那一套。我不是獨立不獨立。你爸是我的親人。”

鄭恣沒有再說話。她站在病房裏,看著鄭誌遠。他還沒醒,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鄭素梅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那隻手不抖了,但很涼。

鄭恣看著病房裏的兩人,突然覺得離他們更遠了。

鄭素梅依靠鄭誌遠,可她能依靠誰呢?

她現在隻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