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日島那個飯館門口,那對老夫妻說過。當年南日島治療阿嬤的醫生,就叫劉瑞輝。阿嬤在他手上沒有重獲新生,他還在阿嬤死後立刻離開南日島衛生院。現在,這個名字又出現了。

鄭恣控製著自己的情緒,她把那張紙單獨放在一邊。

“先做視頻。這個人的信息,我來查。”

夜很深了。甜裏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木蘭溪在夜色裏流著,無聲無息。

第二天一早,鄭恣一個人去了陳立誠的辦公室。

這次和上次來感覺完全不同。上次她坐在這裏,心裏想著的是生意,想著的是怎麽從他手裏分一杯羹,想著的是那些老年病、認知障礙、銀發經濟。那時候她以為自己站在天平上,隻要往好的那邊走,就能做一個不一樣的人。

現在她知道了,根本沒有天平。

她是來魚死網破的。她的醫療生意夢,即將永遠死在這裏,死在她自己手中的劍下。

電梯上到七層,走廊很安靜。鄭恣走到那扇門前,門開著。陳立誠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擺著一套茶具,熱水在電熱壺裏咕嘟咕嘟地響。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立著,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和上次一樣。什麽都不拜。什麽都不信。

“來了?”他頭也沒抬,把茶葉撥進蓋碗,“坐。”

鄭恣坐下。橙紅色的湯色,香氣霸道。陳立誠泡茶的動作很熟練,燙杯、洗茶、衝泡、出湯,一氣嗬成。

“嚐嚐。”他把茶杯推過來。

鄭恣沒接。

“陳總,我想問一個人。”

陳立誠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誰?”

“劉瑞輝醫生。”

陳立誠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那目光裏有一點意外,有一點探究,但沒有慌張。

“劉醫生?怎麽了?”

“他是你們中心的醫生?”

“是啊。”陳立誠點頭,“退休的老專家,心腦血管方麵的。在博愛那邊坐診,每周六上午。活招牌嘛。”

鄭恣看著他,“你了解他的底細嗎?”

陳立誠笑了,“底細?他是醫生,有證,退休了,願意出來幹。我給他錢,他給我坐診。你情我願的事,我還需要了解什麽?怎麽了?你認識他?”

“不了解。所以想問問。”

“你問我也沒用。”陳立誠端起茶杯,“我就知道他以前在南日島幹過,後來還去過廈門好像,現在退休了。具體什麽情況,我哪有空去查。人家要的是錢,我要的是人。各取所需。”

南日島。鄭恣的手在桌下攥緊了。

“他醫術怎麽樣?”

“還行吧。反正那些老人信他。他往那一坐,病人就來了。這就夠了。你管他醫術好不好?病人覺得好就行。”

他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你不是要做這行嗎?我告訴你,這行的門道就在這裏。病人要的不是治得好,是覺得治得好。你給他希望,他就給你錢。至於最後怎麽樣,誰能保證?三甲醫院也不敢保證。”

鄭恣不想聽了,“行,我知道了。”

“對了,怎麽你和林烈都問這個?這個醫生,這麽出名?”

鄭恣愣住,“林烈也問過?”

“是啊。”陳立誠又給自己倒了杯茶,“前幾天來我辦公室,問我這個醫生的事。我還以為他家裏有人要看病呢。”

鄭恣沒有回答。她坐在陳立誠對麵,一手拿起桌上的茶,一手掏出手機,給團隊群裏發了一條信息。

“開始。”

群裏很快回複。

於壹鳴:“收到。”

李鳳儀:“收到。”

侯千:“視頻已經開始發了。”

劉曉薇:“後台數據在漲。”

肖陽:“準備好了。”

蘇敏:“準備好了。”

鄭恣看著這些消息,深吸一口氣。她喝了口茶看向窗外,木蘭溪在近午的陽光下泛著碎金似的光。

她一隻耳帶上耳機,頭發擋住,一邊和陳立誠有一句每一句的說話,一邊開始看團隊發的視頻。

第一個視頻很短,隻有三十秒。一個護工把老人綁在椅子上,老人不能動,頭歪著,口水流了一胸口。鏡頭很穩,沒有抖動,是固定機位拍的。畫麵裏沒有聲音,隻有老人的呼吸聲,很重,像拉風箱。

視頻結尾打了一行字:這是治療,還是虐待?

第二個視頻,一個護工給老人喂藥,老人不肯張嘴,護工扇了他一巴掌。聲音很脆。然後捏著鼻子灌進去,老人嗆得直咳,臉都漲紅了。護工又扇了一巴掌,“再咳!再咳還打!”

視頻結尾打了一行字:這是醫院,還是刑場?

第三個視頻,一個“家屬”在走廊裏哭著打電話,說媽媽打完疫苗好多了。十分鍾後,同一個“家屬”在樓梯間打電話,聲音很清晰,“這場拍完了,還有沒有下一場?錢什麽時候結?”

視頻結尾打了一行字:這是真情,還是生意?

每一條視頻都沒有指名道姓,沒有提醫院的名字,沒有提城市的名字。護士的臉打了馬賽克,老人的臉也打了馬賽克。但那些聲音,那些畫麵,那些字,像刀子一樣。

評論區炸了。

——這是哪裏???

——什麽醫院???

——團隊最近在做什麽???

——這不會是莆田吧???

——報警啊!!!

王炳雯的電話打了過來。鄭恣掛斷,回了一條信息:“現在沒時間。看賬號。”

鄭恣坐下看著陳立誠,“陳叔你真成功,想再聽您多講講。”

陳立誠笑得膨脹,“年輕人少看手機,你想聽什麽?總之你跟著我,不會讓你吃虧。”

鄭恣放下手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很燙。她把茶杯放下,耳機裏傳來李鳳儀的聲音。

“大家好,我們是恣意行動組。好久不見。”

彈幕在刷。鄭恣看不見,但她能聽見於壹鳴的聲音在耳機裏,帶著情緒,帶著溫度。

“大家不是在問這些視頻是什麽意思嗎?”侯千的聲音,冷靜,克製,“這些是三家私人醫院的場景。你們問我們團隊要做什麽?我們團隊本來要轉醫療行業。但是在我們的考察裏,我們發現了這些。”

於壹鳴接話,聲音有點發抖,“這些不是個例。我們看到的,隻是冰山一角。我們相信,那些家屬花這麽多錢,那些病人花這麽多錢,是為了治病。不是為了這些待遇。”

鄭恣知道彈幕一定很精彩。

鄭恣聽見侯千小聲說“數據在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