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警官說完這句,會議室裏安靜得像墳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調的嗡嗡聲突然變得很響,日光燈在頭頂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汽車喇叭,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鄭恣坐在那裏,腦子裏一片空白。她盯著林警官的嘴,看著他一張一合,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麽。那些話像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地傳過來。

她需要的是這個答案,可現在答案就在眼前,她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林警官看向金勇,“看來這件事,與金警官一直以來的任務有聯係。在張依珍死的時候,中國這邊就聯係了我們。現在調查結果就是如此。”

金勇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鄭恣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抖,“那她求救的信息……是怎麽回事?”

林警官翻開記錄,“趙響說,他們把她塞進車裏之後,張依珍一直在掙紮。她拚命喊,拚命求饒。她說給錢,說聽話,說她去哪兒都可以,說她可以離開馬來西亞,隻要他們不殺她。她說她的孩子隻有十二歲,她說她要活下去。”

林警官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念一份不忍卒讀的文件。

“她還說了一句話。趙響沒聽懂。她說,她一直都知道這些,說她爸也做這些,說她不會揭發他。”

趙響因為沒聽懂,他覺得張依珍在胡言亂語,但他說趙磊聽了後反應很激烈,他麵露凶光盯著張依珍。

林警官繼續往下說,聲音越來越低,“趙響說,當時趙磊看她掙紮,說‘她這樣在月光下……特別美。’”

鄭恣的胃裏翻湧了一下。

林警官沒有看任何人,眼睛盯著桌上的文件,“趙磊讓趙響下車在外麵等著。他自己去了後座。張依珍以為能逃過一劫,以為趙磊是回心轉意了。但趙磊隻是在做最後的……”

他沒有說完。會議室裏沒有人需要他說完。

“趙響說,趙磊去後座關車門之前對他說了一句,說等他再辦一次,就處理掉。”

鄭恣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林警官也在控製情緒,雖然他見過很多禽獸,但他的正義感讓他在每一次遇見時還是會疾惡如仇。

“趙響說他站在車外,看著車子劇烈晃動。月光照在車頂上,白慘慘的。他聽著那些聲音,想起他爸說的那句話,沒有任何興奮,他越想越害怕。他從小是跟著母親長大的,母親帶他回到趙磊身邊後,他過的也是沒煩惱的揮霍日子,他沒見過這些。”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他等趙磊再次開車出來後小聲問他,要不要就讓她回中國算了。”

“趙磊說,不行。”

“就是那個空隙,張依珍聽到了。她掙紮著去夠掉在車座下的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趙磊看見了。他猛地轉身撲過去掐住她的脖子。她還在掙紮,手在黑暗中**。”

“她還在發信息。”鄭恣說。不是問句。

林警官點頭,“趙磊想奪手機,被她用力一扔,不知道丟在車的哪個角落裏。”

會議室裏又安靜了。鄭恣想起那些信息。一條一條,連著發,像溺水的人最後抓住的稻草。

但她不是在求救,她是在告訴她。告訴她趙磊和這些事有關。她也在用生命最後做賭注,中元節的碰麵她知道鄭恣在乎這件事,她傳遞的信息也是為了讓鄭昕玥在她離開後不至於獨自一人。

“後來呢?”林烈的聲音很低。

“趙響說,後來太亂了,太黑了。他爸處理完之後,發現了車上的手機。他以為這就是剛才張依珍發信息的那部,匆忙把那個手機扔海裏,把張依珍推進沙灘附近的水溝裏,卻不知道那天張依珍帶了兩部手機。”

鄭恣愣愣道,“這也是老天有眼。”

林警官合上記錄,“也不一定,據趙響說,他從沒見過生命力那麽頑強的人,那麽纖細的人拚命抵擋一個胖男人……所以不是老天有眼,是張依珍的拚命。”

鄭恣坐在那裏,腦子裏一片空白。金勇站起來,“趙磊還在審。趙響的口供已經錄了。這件事,不會隻停在馬來西亞。”

他看著鄭恣和林烈,眼神很重,“你們在國內,應該也有事要做。”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會議室裏的燈亮著,慘白的日光燈照在每個人臉上。二十年前的事,終於浮出水麵了。

鄭恣站起來,腿有點軟。她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才開口,“金警官,吳啟榮和吳啟明……”

金勇看著她,“隻能說,吳啟榮說的是真的。”

“那吳啟明呢?他現在也在馬來西亞?”

金勇點頭,“他現在在哪裏,我們不能告訴你。你們要做的,是保護好自己的安全。其他的,相信國家。”

他伸出手,“事情就到這裏。很快應該會再見的。”

鄭恣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厚,很有力,她隻能選擇相信。

張依珍的事已成定局。案件還在審理,但真相已經擺在那裏了。那筆錢,等案件結案後,能追回多少是多少,都會給鄭昕玥。

林烈和鄭恣買了第二天回莆田的機票。走之前,他們又去看了一次鄭昕玥。

公寓裏還是老樣子。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放的還是動畫片。鄭昕玥坐在沙發上,這次沒有看電視,她在等他們。

案件沒有完結之前,她這裏一直有人照看。那個女警還在,看見他們進來,點了點頭,退到門外,林烈看了鄭恣走向沙發的背影,跟著女警一起走出大門,輕輕關上。

鄭昕玥站起來,看著鄭恣。她比幾天前更瘦了,臉上的嬰兒肥完全消下去了,顴骨突出來,眼睛顯得更大。她穿著那件長袖T恤,袖子長到手腕,像是要藏起什麽。

“姐姐,能報仇了嗎?”她問。

聲音很平,像在問今天吃什麽。

鄭恣蹲下來,和她平視,“能。”

鄭昕玥扯出一抹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水麵上一圈很快就散的漣漪。她笑起來的時候,和鄭誌遠太像了。鄭恣想起中元節看到的那張一家三口照片上弧度一致的笑容,現在隻剩兩個人了。

“所以媽媽說的都是對的。相信姐姐是對的。”

鄭昕玥的公主劉海也長了,變成隨意淩亂的碎發。

鄭恣伸手,把她額前那縷碎發別到耳後,“姐姐要回莆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