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的曖昧被久遠的現實衝散。

林烈承認,“不是。”

鄭恣看著他,“那是什麽?”

林烈沒有直接回答,“等解決了這些事,等回莆田,我一定告訴你。”

鄭恣沒有再問,她音樂感覺到這件事和她有關。

窗外的燈火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這一夜,兩人相擁而眠。

第二天一早,Vanna的電話來了。

“蔡老板聯係了幾個供應商。”她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花梨木沒那麽快。一個人的貨被扣了,另一個的采伐證過期,還有一個獅子大開口,價格高得離譜。你們得再等等。”

鄭恣問,“要等多久?”

“不知道。”Vanna說,“不過今天先來碼頭看看,有現貨的花梨木,看看莫桑比克的品質。”

來接他們的還是李華強。他開著那輛破皮卡,停在公寓門口,見到兩人出來就按喇叭。

車子往碼頭開去。碼頭的太陽還是那麽烈。熱浪滾滾,曬得人睜不開眼。

蔡惠英已經到了。她穿著簡單的T恤和工裝褲,戴著草帽,站在一堆木頭旁邊。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但她毫不在意,正和幾個黑人說著什麽。

看見他們,她招招手。

鄭恣走過去,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紋著蛇纏劍的男人。

他還是光著膀子,坐在那個集裝箱上曬太陽。看見鄭恣,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還是讓人後背發涼。

鄭恣移開視線,走到蔡惠英身邊。

蔡惠英指著麵前的木頭,“這些都是花梨木,我的庫存。但量不多。”

鄭恣看著那些木頭,看不出品種和好壞,有的一人合抱那麽粗,有的細一些。表麵粗糙,帶著樹皮,看不出什麽特別。

“感覺和其他木頭沒太大區別。”

蔡惠英看了眼李華強問,“你看呢?”

李華強流利道,“心材新切麵為血紅色,軸向薄壁組織發達且弦向帶狀非常明顯,板麵導管線粗長,質量輕。“

蔡惠英點點頭,鄭恣驚訝,“你怎麽看出來的?”

李華強平淡道,“她以前跟我說的。”

蔡惠英仿佛沒聽見這句話,“等木頭加工後你們就知道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李華強,“以後我可能不常來。你們要來看貨,讓李華強帶著。這是他的工作。”

李華強站在旁邊,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文身的男人。

蔡惠英注意到他的目光,“認識?”

李華強搖頭,“不認識。就是覺得奇怪,你怎麽用個中國人當安保,他什麽時候來的?”

蔡惠英看了一眼那個男人,壓低聲音,“來了也十幾年了,大概在你走之後。”

“也是從中國來的?”問這話的是鄭恣。

蔡惠英搖頭,“那倒不是,是之前從北邊來的。莫桑比克的北麵,當時德爾加杜角省那邊有叛亂,他可能是逃出來的。”

“他以前就有那個文身?”

“那個文身……好像是吧。”

林烈看著那個男人,“你收留了他?”

蔡惠英點頭,“他跟我說他很小蔥中國出來,走南闖北去過很多地方,一開始去的緬甸,後來到的莫桑比克。中間的事我沒問過。但是能活著從北邊來,他的能力很厲害。不算喔收留他,能用他,是我賺了。”

緬甸。

鄭恣心裏一動。

又是緬甸。

看完木頭,蔡惠英帶他們去吃飯。

餐廳在碼頭,但不是上次那家,是一家烤肉店。店麵不大,裝修簡單,但門口停著好幾輛好車。裏麵也坐滿了人,有黑人,有白人,也有幾個黃種人。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香味,炭火味,還有啤酒的味道。

蔡惠英點了很多,烤雞、燒雞、烤牛肉、烤香腸、烤蝦、烤魚……滿滿一大桌。

李華強看著桌上的菜,眼睛都亮了。

“這是葡萄牙和莫桑比克混合的烤肉店。”蔡惠英說,“在碼頭,這是最好的。”

鄭恣吃著烤雞,味道不錯,比之前吃的冷凍雞新鮮多了。

她注意到,蔡惠英一直在看李華強,還假裝無意地把烤雞一次次推到李華強的麵前。

吃完飯,蔡惠英從包裏掏出一疊錢,遞給李華強。

李華強愣了一下,“幹什麽?”

“今天的工資。”蔡惠英說。

李華強沒接。

Vanna在旁邊笑,“你昨天不還在問工錢嗎?今天又不要?那給我吧。我也跟著跑了一天,可以當獎金嗎?”

李華強立刻把錢搶過來,揣進口袋。蔡惠英看著他,什麽都沒說。但鄭恣看見了,她嘴角有一絲笑意。

接下來的幾天,蔡惠英不是每天都來。但李華強每天都來。

他開著那輛破皮卡,帶著鄭恣和林烈跑碼頭,看貨,見人。

他們見識了非洲的複雜。有人想賄賂他們,用低價買好貨。有人想騙他們,拿次品冒充花梨木。有人扯皮,明明說好的價格,第二天就變卦。有人耍賴,收了定金不發貨,還理直氣壯。

李華強本身就是騙子,對這些門道門清,應對自如,還反過來跟鄭恣和林烈總結。

“這是當地供應商慣用的手法。”他說,“先給你看最好的貨,等你付了定金,就給你換次品。你要是不接受,定金不退。你要是接受,就虧大了。”

有一次,他們去看一個供應商的貨。那人帶著他們穿過一片堆滿木頭的場地,來到一堆花梨木前。木頭看著不錯,顏色、紋理都對。

但李華強圍著那堆木頭轉了一圈,忽然蹲下來,摸了摸一根木頭的底部。

他篤定道,“假的。”

供應商當即臉色都變了。

李華強站起來,指著那根木頭,“上麵是真花梨,下麵是普通硬木,刷了漆。你們自己看。”

鄭恣湊過去看,確實,底部有一道明顯的接縫。林烈看著李華強,眼裏多了一絲意外。

Vanna在旁邊笑,“跟著他,能學到東西。”

鄭恣忽然覺得,她和林烈一起被做局了。因為學得最多的,好像是李華強。

他看貨的時候,眼睛是亮的。他談價格的時候,是有底氣的。他和供應商周旋的時候,是遊刃有餘的。

這不是一個隻會騙人的廢物。這是一個被刻意藏拙的人。

鄭恣和林烈在和李華強一天天的相處裏收獲滿滿,不管是對莫桑比克的了解,對木頭的辨別,還是對人性和做生意的認知。

隻是回去的路上,林烈肚子開始不舒服,“我好像,吃壞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