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行李區,他們立刻被黑人包圍了。亂七八糟的語言混在一起,鄭恣一句都聽不懂。他們有的伸手想幫他們拿行李,有的拿著手機比劃著什麽。空氣裏混雜著汗味和香水味,還有不知道什麽東西的香味,熏得人頭暈。
鄭恣來不及看手機裏的信息,隻在群裏匆忙報了平安。
“你有他電話嗎?打一個?”
“沒有。”
鄭恣都不相信,這是縝密冷靜的林烈會遇到的事。
“你們最後說的是什麽?”
林烈拿過手機給鄭恣看,最後的信息是對方在問林烈到達時間。
“我在香港機場就在給他發信息,他當時還說明天早晨說,我告訴過他下飛機的時間,但很明顯,剛才我們在海關那耽誤了一會兒,他就把我拉黑了。”
“他以為你是騙子?”
“不知道,但我們可以去中國城找他。”
“怎麽找?”
“試試看,他說他叫李華寶。”
“那現在,我們要怎麽去中國城?”
兩人站在機場門口,麵對著陌生的非洲大陸。
他們試著問路,但沒人聽得懂英語。比劃了半天,還是沒搞明白怎麽走。有人搖頭,有人擺手,有人嘰裏呱啦說一堆,然後走開。
路邊的小販用塑料布搭個棚子就賣東西,有的賣水果,有的賣衣服,有的賣不知道什麽東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爛的水果和某種香料混在一起,還有汽車尾氣和塵土的味道。
到處都有黑人盯著他們看。遠處有幾個持槍的保安,槍就挎在肩上,穿著迷彩服,走來走去,目光掃過每一個經過的人。
他們隻有兩個行李箱,和一個地址,語言不通,地理陌生。
在一群目光裏,有一個黃種人。周飛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
“怎麽?被人放鴿子了?”他走過來,“走吧,大哥不騙你。這種事兒我見多了,你們可能遇到騙子了。”
鄭恣剛要上千,林烈拉了一下鄭恣,“中國人隻騙中國人。”
周飛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但是福建人不騙福建人啊。你們出門在外,老鄉不幫老鄉,誰幫?”
太陽曬得人頭皮發麻,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遠處偶爾開過幾輛車,揚起一片塵土。
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路邊,車門拉開,有人喊,“飛哥!這兩個人誰啊?”
車窗裏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短袖襯衫,曬得發亮的臉上滿是汗水。他嘴裏叼著根煙,一手叉腰,一手搭在車門上,一口福建口音,“怎麽?路上撿的?”
周飛笑道,“路上碰到的,老鄉,去中國城。被人放鴿子了。”
那人打量了鄭恣和林烈一眼,“上車啊。別站在這兒,曬死了。”
鄭恣和林烈對視一眼。李華強可能是騙子,周飛也可能是,但他們似乎比語言不通的黑人可靠些。
“你們去中國城?”
周飛點頭,“去。我們公司項目在那附近。”
鄭恣看向林烈。林烈沉默了兩秒,拉起行李箱,“上車。”
車子駛出機場,開上了一條會顛簸的的路。
貝拉市比想象中更破舊。路兩邊是低矮的房子,有的用磚砌的,有的用鐵皮搭的,有的幹脆就是土坯的,牆上裂著大口子。有的房子外麵晾著衣服,花花綠綠的一片,在熱風中飄**。牆上塗著各種廣告,大多是看不懂的葡萄牙語。
電線杆東倒西歪,有的已經傾斜了四十五度,上麵纏滿了亂七八糟的電線,像一團團黑色的蛇。有的電線垂得很低,幾乎要碰到路過的卡車。
路邊有市場,黑人婦女坐在地上賣菜,麵前擺著一堆堆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有綠油油的葉子,有黃澄澄的果子,有黑乎乎的東西,還有活蹦亂跳的魚。她們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頭上裹著鮮豔的頭巾,一邊賣東西一邊聊天,笑聲很響。
有孩子在路邊玩耍,光著腳跑來跑去,穿著破舊的衣服,但笑得很開心。他們追逐著一個破皮球,在塵土裏打滾。
有男人蹲在樹蔭下聊天,手裏拿著手機,或者叼著煙,或者嚼著什麽。他們看著路過的車子,目光追著鄭恣他們這輛車,直到消失在視野裏。
熱。很熱。又熱又潮,像是進了蒸籠。汗水不停地往外冒,衣服貼在身上,黏糊糊的難受。車窗外的熱浪一浪接一浪,連空氣都扭曲了。
車裏開著空調,但鄭恣還是覺得悶。空調吹出來的冷氣和外麵的熱氣在窗戶上交戰,玻璃上凝著一層霧氣。
周飛坐在前排,笑著讓開車的關上窗戶開空調,空調打開後,鄭恣和林烈才緩過來。
周飛回過頭問,“還沒介紹呢,你們怎麽稱呼?”
“鄭恣。”
“林烈。”
周飛笑了,“你們這名字,都不像福建小孩的名字啊。”
“你也不怎麽像。周飛,這名字普通了點。”
開車的男人哈哈笑起來,“我的像!我的最像!李偉強!”
他四十多歲的樣子,曬得很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鄭恣問道,“你們倆都是公司派來的?”
李偉強歎氣,“是啊,回不了家啊。為了掙錢沒辦法。孩子都快不認識我了。你們來這兒幹嘛?這兒沒玩的沒吃的。”
林烈沒接這個話,直接問,“那你們公司做什麽的?賺很多?”
周飛說,“肯定比福州賺的多啊,我們公司做木材的。”
林烈喃喃道,“木材……”
“對,說到木材,你們知道中國城的由來嗎?”
“怎麽來的?”
“以前沒有的,畢竟這裏中國人不多,來的都是做生意的,做木材的,做礦,做水泥的,做工程的……但這個中國城的老板,是做木材的福建人,好像還是你們莆田的。”
“我們莆田的?”
周飛來了精神,“你沒聽說過蔡惠英嗎?”
鄭恣搖頭。
周飛往後一靠,開始講:“蔡惠英,你們莆田東海鎮的。七十多了。她可是傳奇人物,老一輩福建人都知道的。”
李偉強接話,“是啊紅木女王,你們沒聽說過?我們老板當她是偶像呢,一個女人能做成這樣,很勢的。”
周飛附和道,“有幾個女人這麽丫霸,不容易。”
周飛繼續說,“據說她五十一歲來的莫桑比克。五十一歲啊,一個人,語言不通,什麽都不懂,就敢來。那時候這兒瘧疾流行,很多人來了就死。她不怕。”
鄭恣聽著這個故事,膽子也大了起來,這個故事的開頭就很勵誌。
鄭恣和林烈對望一眼。他們現在二十八歲,兩個人,語言不通有軟件翻譯,不知道的有網絡可以隨時查詢,現在還有周飛和李偉強大帶著。
他倆怕什麽?
“那個年代她怎麽來的?”